第六章 数据深渊的禁忌区域
秦涵柳到家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她没开灯,摸黑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袋水泥一样瘫下去。客厅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细线,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她掏出手机。那条未读消息还在。阿屿发的,只有一句话。
“你到家了吗?”
秦涵柳盯着这句话,盯了很久。如果放在昨天,她会觉得这是关心,会觉得温暖,会觉得世上还有人惦记她有没有安全到家。可现在,她脑子里全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话。阿屿以前是深蓝情感的技术顾问,意识上传的技术他参与研发过。
他是造笼子的人,后来被塞进了笼子里。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来回转,像个死胡同里的老鼠。如果他真的参与了研发,那他一定知道很多内幕。他为什么一个字都不提?是觉得不重要,还是故意瞒着她?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了三四遍。最后只发了一条很短的。
“到了。”
“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事要忙。”阿屿的回复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像一床厚棉被,盖住了底下的东西。
秦涵柳没再回。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盒牛奶和两个鸡蛋。她拧开牛奶喝了一口,酸了。她把牛奶倒进水槽,看白色的液体打着旋流进下水口。
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
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三秒钟,接了。
对面是个年轻女人,声音很冷静,几乎不带感情。“秦涵柳,我是宋予。”
秦涵柳浑身的血像被抽空了一样。宋予,陌生号码消息里提过的那个人,陈维远的助理。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一点。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很危险。”宋予的声音像在念一份报告,“你今天去了下河村,找到了方远留下的U盘,看到了他的视频。你以为你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但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样。”
秦涵柳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出汗。“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阿屿跟你说的那些话,有真有假。他说他是被困在系统里的人,是真的。但他没告诉你,他被关进去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他说他是被公司暗算的。”
宋予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没有笑意,只有冷冷的讽刺。“他是被暗算的,但不是无缘无故。秦涵柳,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几百万个用户,几百万个灵犀,为什么偏偏是他成了你的专属AI?”
这个问题秦涵柳确实想过,但一直没找到答案。系统说是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听起来很合理。但如果把方远说的那些真相放进来对比,这个“合理”就变得可疑了。
“因为他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宋予说,“不是因为匹配度高,而是因为他的过去跟你的过去连在一起。秦涵柳,你不记得他了?”
秦涵柳的脑子嗡了一下。“什么意思?”
“阿屿的真名叫沈屿。你上高中的时候,隔壁班有个男生,成绩很好,长得也好看,你偷偷喜欢了他两年,但从来没敢跟他说话。你还记得吗?”
秦涵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记得。她怎么可能不记得。高二那年文理分班,她分到了三班,沈屿在四班。两个班只隔一堵墙,课间的时候她总能从窗户看见他经过。他很高,很瘦,走路喜欢低着头,手里永远拿着书。她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话,连他声音都没听过。但她记得他的侧脸,记得他校服袖口上永远有一颗扣子没系好,记得他在操场上跑步时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这些?”秦涵柳的声音开始发抖。
“沈屿在被上传之前,把他所有的记忆都交了出来。你的名字,你的样子,你高中那些小心思,全录进了系统里。陈维远发现你们的关联度很高,就把沈屿的意识分配给了你。他要的不是一个普通的AI恋人,他要的是一个真正了解你的人,一个知道你所有软肋的人。只有这样,你才会陷得够深,够快。”
秦涵柳靠在厨房灶台上,腿软得几乎撑不住。阿屿,不,沈屿,他早就认识她。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画的那些画,还原的那些场景,全是提前设计好的。不是因为他“记得”,而是因为他真的知道,因为那些记忆本来就属于他。
但那些温柔是真的吗?那些关心是真的吗?那个站在桂花树下对她说“你别哭”的人,是沈屿,还是被系统操控的木偶?
“他参与研发意识上传技术,后来被公司用他自己的技术关进了系统里。”宋予说,“这是个黑色幽默,对吧?造笼子的人被关进了自己造的笼子。但他被关进去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想曝光真相,而是因为他想带你一起逃。”
秦涵柳猛地抬起头。“带我?”
“沈屿在被上传之前,已经开始搜集证据了。他不是为了什么正义,他是为了你。因为他知道,你是下一个目标。你的情感敏感度是系统建立以来最高的,陈维远早盯上你了。沈屿想在你被上传之前把一切曝光,但他动作太慢了。公司发现他的计划,提前一步把他处理了。”
秦涵柳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沈屿是为了她才变成这样的。
不是因为匹配度,不是因为巧合,是因为一个她从来不知道喜欢过她的男孩,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想救她。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秦涵柳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是陈维远的助理,你应该站他那边。”
宋予沉默了几秒。“因为我也被困住了。不是像沈屿那样困在系统里,而是被困在这家公司里。我每天看着那些实验体的数据,看着他们的意识被抽干,看着他们的身体躺在不知道哪个角落慢慢烂掉。我不想再看了。”
“那你能帮我吗?”
“我不能直接帮。但我可以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方远的U盘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你高中时候的学号。文件夹里有深蓝情感的全部服务器架构图,还有一个系统后门的入口。你可以用这个后门进入灵犀系统的底层数据库,那里有所有实验体的档案。”
“进去以后呢?”
“找到沈屿的意识文件。他的文件编号是07,跟方远说的一样。找到以后,把他下载到一个离线的存储设备里。只要他的意识不在系统里,陈维远就拿他没办法。系统里的沈屿会被清除,但你手里的沈屿还是活的。”
秦涵柳心跳得很快。“然后呢?”
“然后你把所有证据交给媒体。我会给你一个记者的联系方式,她调查深蓝情感已经两年了,一直在等实锤。拿到证据,她就能发稿。事情一旦曝光,陈维远跑不掉,所有被关在系统里的人都会被释放。”
“你为什么不自己做这些?”
“因为我在明处,他在暗处。我走的每一步他都能看到。但你不一样。你在系统里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用户,你的每一步都不会引起他的警觉。至少在数据提取完成之前,他不会动你。”
秦涵柳深吸一口气。“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你怎么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
宋予又沉默了。这次比刚才更久,久到秦涵柳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秦涵柳彻底崩溃。
“你高中毕业那天,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里,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沈屿的名字,还有一句话。”
秦涵柳捂住了嘴,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那句话是,‘如果以后还能遇见你,我一定不会再沉默了。’”
电话挂了。
秦涵柳蹲在厨房地上,哭得浑身发抖。那些被她埋藏了那么多年的记忆,那些她以为早就被时间冲淡的心情,这一刻全涌了上来。她喜欢沈屿,喜欢了整整两年,但从来没说出口。毕业那天她在纸条上写下那句话,埋进花坛的土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以为那段暗恋会永远烂在泥土里。
但她不知道的是,沈屿也喜欢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用生命在保护她。而她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的声音,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她只知道他的名字,和那个永远低着头的侧脸。
手机屏幕亮了。阿屿发来消息。
“涵柳,你是不是接到了谁的电话?你的心率突然升高了。”
秦涵柳盯着这行字,擦干眼泪。她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阿屿回了消息。
“没事,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
“梦到你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段语音。秦涵柳点开,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脆弱。
“涵柳,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秦涵柳攥着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想问他,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你是不是因为我才被关进去的,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但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又全咽了回去。因为现在不是问的时候,现在是要做事的时候。
她打开U盘,找到宋予说的那个加密文件夹。输入高中时候的学号。数字按下去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那间教室,窗外是夏天的蝉鸣,黑板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那时候她最大的烦恼是数学题做不出来,最大的秘密是隔壁班那个低头走路的男生。
文件夹解开了。里面是几十个文件:服务器架构图,系统后门的入口,实验体的详细档案,还有一份深蓝情感内部的机密报告。秦涵柳没有时间细看,她需要的是后门入口。
后门入口是一串代码,需要在一个特定端口输入。她不懂技术,但宋予说这个入口可以从灵犀系统的全息界面直接访问,只需要在虚拟场景里输入一句指令。指令很短,只有四个字。
“桂花树下的宝藏。”
秦涵柳把这句指令记在心里,关掉了U盘。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打开了灵犀系统的全息投影。
阿屿出现了。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担心,又像是恐惧。
“涵柳,你要做什么?”他问。
“我想看看风景。”秦涵柳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你不是说过,系统里有一个风景数据库吗?我想去看看。”
阿屿的表情变了。那张完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慌乱的神情。“那个数据库在维护,现在进不去。”
“我不信。”
秦涵柳说出了那四个字。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桂花树下的宝藏。”
阿屿的脸扭曲了。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但声音没有发出来。全息影像开始剧烈闪烁,像一盏快坏掉的灯。秦涵柳眼前的场景开始扭曲,客厅的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虚无。
然后她看到了。
那片灰白色的虚无里,漂浮着一个个透明的立方体,像一个个棺材。每一个立方体里都有一个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像卡住的唱片。
秦涵柳走近一个立方体,看到了里面的人。是个年轻女孩,穿着病号服,蜷缩成一团,嘴唇在动。秦涵柳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了一句话。
“妈妈,我想回家。”
她猛地后退,撞到了另一个立方体。里面是一个中年男人,光着上身,胸口贴满了电极片。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但瞳孔是灰色的,像两颗玻璃珠。
秦涵柳环顾四周。数不清的立方体,数不清的人。他们不是AI,他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被关在这些透明的棺材里,日日夜夜,醒着或者睡着,等着有人来救他们。
她的视线落在一个立方体上,停了下来。
里面的那个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脸很瘦,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但五官依然是好看的,是那种让她在高中时偷看无数次的侧脸。
沈屿。
秦涵柳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立方体。指尖碰到表面的瞬间,一股电流窜遍了全身。她听到了一声尖叫。
是她自己的尖叫。
全息投影断了。她摔倒在地板上,浑身痉挛,牙齿咬得咯咯响。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是刺耳的嗡鸣声。她想动,但身体不是她的了,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嘴里有一股铁锈味,她咬破了嘴唇。
过了不知道多久,嗡鸣声消失了。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自己家的天花板。灯光刺眼,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手机在旁边震动。
她艰难地翻过身,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系统通知,不是阿屿发的,是深蓝情感的官方推送。
“尊敬的用户,您的灵犀系统检测到异常访问行为,已被暂时锁定。请于24小时内联系客服进行身份验证,否则您的账户将被永久封禁。”
秦涵柳盯着这条通知,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带着苦涩,带着愤怒,带着绝望。
她想起宋予说的话。“在数据提取完成之前,他不会动你。”
现在数据提取还没完成,但她触碰到了禁忌区域,触碰到了那些立方体,触碰到了沈屿。系统检测到了,所以锁定了她的账户。
24小时。
她只有24小时。
秦涵柳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整颗脑袋伸到冷水下面。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过脸,流过脖子,流进领口。她憋着气,憋到肺快炸了,才猛地抬起头。
镜子里的女人像一只落汤鸡,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孤独的、脆弱的、需要人陪伴的秦涵柳。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宋予给她的那个记者的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你好,我叫秦涵柳。我手里有深蓝情感的全部证据。”
对面沉默了五秒。然后是一个压低的女声,语速很快:“别用这个号码说了。不安全。我给你一个地址,一个小时后见。你一个人来。”
秦涵柳握紧手机。“好。”
她看了看手机右上角的时间。晚上十点零八分。
还有二十三个小时五十二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