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现实烙印的诡异征兆
记者叫孟遥。名字像男人,但出现在秦涵柳面前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素颜,黑色卫衣,牛仔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左手腕上戴着一只旧款的运动手表,表盘玻璃有一道细长的裂纹。
她们约在城南一家二十四小时快餐店。凌晨一点,店里没什么人。孟遥先到,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咖啡杯旁边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秦涵柳走近时,她合上了本子,顺手塞进帆布包里。
“秦涵柳?”
“是我。”
“坐。”孟遥指了指对面,从包里掏出录音笔放在桌上,“不介意吧?”
秦涵柳摇了摇头。她在对面坐下,塑料椅子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炸食品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已经发黑,光线昏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孟遥按下录音键。“说吧。”
秦涵柳深吸一口气,从头讲起。灵犀系统,阿屿的异常,服务协议里的条款,方远的视频,宋予的电话,那些立方体和里面关着的人。她讲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确保自己没说漏什么。说到沈屿时声音抖得厉害,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讲了自己如何第一次进入系统,如何看到那片灰白色的虚无,如何被系统踢出来,账户如何被锁定。她越讲越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再说下去。
孟遥没打断她。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一直落在秦涵柳脸上。偶尔点点头,偶尔皱一下眉,但始终没有插话。桌上的录音笔亮着一盏小红灯,一闪一闪的。
等秦涵柳说完,店里安静了好几秒。远处那个擦桌子的服务员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流浪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孟遥开口了。
“有。”秦涵柳把U盘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方远留的。里面有服务器架构图、系统后门、实验体档案,还有一份内部报告。”
孟遥看着那个U盘,没有伸手去拿。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被公司追杀的人,把所有证据放在一个U盘里,埋在桂花树下。而你知道这个U盘的存在,是因为一个被困在系统里的AI告诉你的。然后你打了两个电话,就找到了一个愿意帮你的记者。”
秦涵柳愣住了。她确实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真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每个环节都像是被人设计好的。”孟遥的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你是一颗棋子,但你不知道下棋的人是谁。”
秦涵柳攥紧了拳头。“就算是棋子,我也要知道这盘棋的结局。”
孟遥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怜悯。她伸手拿起了那个U盘,在指间转了一下。“我需要三天时间验证这些证据。”
“我没有三天。”秦涵柳说,“我的账户被锁定了,只有二十四小时。如果没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恢复,他们会发现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们会在系统里追踪我的浏览记录,会看到我访问过方远的那个文件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再进一次系统。”
孟遥的手顿了一下。她把U盘放下,身体微微前倾。“你疯了?你刚才说你进去的时候触发了警报,差点出不来。再进去一次,他们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这一次他们会在入口等着你,会在你接入的那一秒就锁定你的位置。”
“但沈屿还在里面。”秦涵柳的声音很轻,却很硬,“他是因为我才被关进去的。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那里。三年了,他在那个没有光的地方待了三年。”
孟遥盯着她看了很久。快餐店的灯光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最后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和你高中时候真是一点都没变。”
秦涵柳猛地抬头。“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沈屿。”孟遥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信封,推到秦涵柳面前,“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三年前,在我开始调查深蓝情感之前。”
秦涵柳的手在发抖。她拿起信封,牛皮纸的材质,封口用胶水粘得很牢。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折得很整齐的信纸,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毛,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她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涵柳,你好。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叫沈屿,高中时在四班。毕业那天,你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里埋了一张纸条。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恰巧路过。我看到你在纸条上写了我的名字,还写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记了很久。‘如果以后还能遇见你,我一定不会再沉默了。’”
秦涵柳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水。她赶紧用手背擦掉,继续往下看。信纸上还有几处被水滴打湿的痕迹,不是她的——是更早之前留下的,可能是写信人自己的,也可能是孟遥的。
“我现在在一家公司工作。这家公司在做一个叫灵犀系统的项目。表面上它是AI恋爱产品,其实是一个意识上传的实验平台。他们收集用户的情感数据,用来完善意识建模技术。我无意中看到一份内部清单,上面列出了情感敏感度最高的用户。你是第一名。他们的技术还不成熟,但你这样的人是他们迟早要下手的目标。”
“我想阻止这件事,但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证据,需要曝光。如果我成功了,那最好。如果我失败了,请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在想办法保护你。”
信的末尾附了一个手机号码。
“这是我的号码。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而我没有接电话,那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但你不要怕,因为有人会替我把事情做完。”
秦涵柳把信贴在胸口,哭得说不出话。她想起高中毕业那天,她确实在花坛里埋了一张纸条。那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一件事,但之后她很快就忘了,以为那张纸条早就被雨水泡烂了。没想到沈屿看到了,还记了这么多年。
孟遥递过来一包纸巾,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把咖啡杯里剩下的凉咖啡一饮而尽。
过了好一会儿,秦涵柳才止住了哭,用纸巾擦干了脸。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但她的眼神很亮,像两簇火在烧。
“这封信是三年前写的。沈屿三年前就知道我会被盯上。”
“他比我更早开始调查深蓝情感。”孟遥说,“他给我的第一份资料,就是你的名字和你的档案。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叫秦涵柳的人来找我,让我一定要相信她。”
“他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你确实是一颗棋子。但这盘棋的棋手不是别人,是沈屿。他从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你是他最后一步。”
秦涵柳看着桌上的U盘,看着手里的信,脑子里的一切都在重新排列。那些她以为的巧合,那些她以为的偶然,全部变成了必然。方远的U盘,阿屿的引导,宋予的电话,孟遥的出现,每一条线都被一根看不见的手牵引着,最后汇到了她这里。沈屿被关在系统里,但他没有放弃。他用仅剩的那点自由,一点一点地铺路,把所有能帮到他的人都串联了起来。方远,宋予,孟遥,还有她自己。
他说他是站在她这边的。他没有骗她。
“我要进去。”秦涵柳把信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再放进口袋里,“但不是从灵犀系统进去。宋予说那个后门可以直接访问底层数据库,不需要经过灵犀的界面。你有办法吗?”
孟遥想了很久。她的手指又在那张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有设备。深蓝情感的全息接入设备,市面上买不到的那种。但用这个东西风险很大。它直接连接你的脑神经,绕过所有外设接口。一旦被干扰,你的大脑可能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她顿了顿,“不是可能,是很有可能。方远用过,然后他的脑电波信号被系统捕捉到了,触发了最高级别的安全警报。他虽然成功退出了,但留下了永久性的神经损伤。他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完整。”
秦涵柳没有退缩。她想起了方远的视频。那个男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说话断断续续,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勉强运转。那是被系统伤害过的痕迹。
“方远的视频里提到过这种风险。”她说。
孟遥点了点头。“方远就是因为用了这个设备才被他们发现的。”
秦涵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她想起沈屿说的话。“真相会伤害你。”他说的伤害,不是心理上的,是物理上的。她的头可能会坏掉,她的记忆可能会被篡改,她的意识可能会被困在系统里,变成一个透明的立方体,漂浮在那片灰白色的虚无中,永远漂浮下去。
但她没有退路了。
“我要用。现在就做。”
孟遥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光。她没再劝,也没再拦。她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头盔一样的东西。银色的外壳,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线路和接口,像一件还没有完成的作品。头盔顶部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红色的,一闪一闪,像一颗跳动得太快的心脏。
“这是接入设备。”孟遥说。她又从包里拿出一支凝胶,透明的,装在牙膏一样的软管里。“导电介质,能降低信号噪底。会有点凉,忍着点。”
她把凝胶涂在头盔内侧的电极片上。秦涵柳感觉到一股凉意,像薄荷敷在皮肤上,但很快就消失了。孟遥接着说:“戴上以后,你会直接进入灵犀系统的底层数据库。那个地方没有图像,没有声音,只有数据和代码。你要找到沈屿的意识文件,把它下载到这个存储设备里。”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黑色的,表面印着一串很细的编号。她把它递给秦涵柳。
“你有多少时间?”秦涵柳问。
“最多十五分钟。超过十五分钟,你的脑电波信号就会被系统识别,触发安全协议。到时候你不仅下载不了文件,连你自己都可能出不来了。不是危言耸听,是方远用他的半个大脑换来的数据。”
十五分钟。秦涵柳想起系统里那些透明的立方体,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有多少个。每一个立方体里都关着一个人,在黑暗中等待。有的在等死,有的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救赎。沈屿等了三年,等到了一个十五分钟的机会。秦涵柳忽然想哭。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沈屿。
她拿起了那个头盔。头盔比想象的要重,金属的外壳凉得刺骨,贴在手心里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她翻来覆去看了看那些线路和接口,找不到任何熟悉的东西。然后她把头盔扣在了头上,感觉到那些电极片贴着她的头皮,凉凉的,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抓住了的感觉。
“准备好了吗?”孟遥问。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像是隔着一堵墙。
秦涵柳点了点头。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像海浪拍打着礁石。但她没有害怕。或者说,她已经顾不上害怕了。
孟遥按下了设备上的启动键。
那一瞬间,秦涵柳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出去。不是痛,是一种彻底的失重感,像从悬崖上跳下去,身体在下坠,但灵魂还留在原地。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快餐店的灯光,孟遥的脸,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全部化成了光点,然后像沙粒一样被风吹散了。
她站在一片虚空中。
不是黑暗。黑暗是有颜色的,而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她不知道自己是站着还是飘着,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哪里,脚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心脏还在不在跳。她张开嘴想喊一声,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然后数字出现了。
一串一串的代码从她身边流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绿色,白色,蓝色的数字,密密麻麻,无穷无尽,从她的前方涌来,从她的后方流走,永不停歇。秦涵柳伸出手,手指穿过那些代码,像穿过空气,但她的指尖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电流,酥酥麻麻的,从指尖一直传到肩膀。
她想起孟遥说的话。只有数据和代码。没有沈屿,没有立方体,没有那些关着人的透明棺材。她上次看到的东西,是经过灵犀系统渲染过的画面,是给用户看的“风景”。而这里是底层的数据库,是代码的原始形态,没有人会给你做美化,没有人会给你把数据翻译成图像。一切都只是数字,冷冰冰的数字。
她需要在十五分钟之内,在这片无边无际的代码河流里,找到沈屿的意识文件。可是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找。
秦涵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起沈屿的信,想起他在信里写的每一个字。他不是在写告别,他是在写地图。每一个字都是一条路,每一句话都是一个坐标。
“你的情感敏感度很高。”
秦涵柳睁开眼睛。情感。沈屿说过,她的情感敏感度是系统有史以来最高的。在灵犀系统的底层数据库里,数据没有标签,代码没有名字,所有文件看起来都一样。但有一个东西不一样:情感数据的强度。
她看过那个监控面板。她的情感数据在全系统排名第一。如果她能在代码河流中找到情感数据强度最高的那一段,那一段很可能就是沈屿。而且,方远的U盘里提到过一个细节:沈屿的意识文件被加了一个特殊的“情感水印”,只有敏感度超过阈值的人才能识别。
秦涵柳集中注意力,试着感受那些从她身边流过的代码。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冰冷的数字和符号,像冬天的雨打在脸上。但慢慢的,她开始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差别。
有些代码流过的时候,她的胸口会感觉到一阵暖意。不是温度,是情绪。那种暖意像是有人在对她微笑,很轻,很淡,像冬天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有些代码流过的时候,她的喉咙会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说不出来,咽不下去。还有一些流过的时候,她会突然想哭,没有原因,眼泪自己就涌了上来。
秦涵柳顺着这些感觉往前走。不,不是走,是飘。她发现在数据空间里移动靠的不是脚,而是注意力。她盯着某个方向,心里想着“过去”,意识就会自动朝那里漂移。如果分心,就会原地打转,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她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暖意最浓的方向,那些代码流动的方向开始变化,慢慢向同一个地方汇聚,像无数条小河汇入了大海。
然后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识感知。在代码河流的最深处,有一个光点。不是绿色,不是白色,不是蓝色,是金色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在无尽的虚空中微弱地闪烁,像是快要灭掉的烛火。
秦涵柳朝那个光点飘过去。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等靠近了,她才看清楚,那不是光点,是一个人形。金色的代码组成了一个轮廓,一个人的轮廓。他蜷缩着身体,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代码在他身边流动,像呼吸一样,一进一出,一明一暗。他的“脸”朝向秦涵柳的方向,但她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金色光芒。
秦涵柳伸出手,触碰了那个人形。
指尖接触到金色代码的瞬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心里升起来的。是沈屿的声音,比她在灵犀系统里听到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真实。
“涵柳,你来了。”
秦涵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数据空间里也能说话。“我来带你走。”
“我知道。”金色的人形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笑,“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你的文件在哪里?我要怎么下载你?”
“我的文件就是这些代码。整个我,都在这里了。你要把它全部下载到芯片里,一个字节都不能少。少了一个字节,我都不再是我了。”
秦涵柳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芯片。在现实世界里它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在这个数据空间里,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立方体,悬浮在她的面前,表面闪烁着银色的光点,像夜空中的星星。
她不知道该怎么操作,但她的手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她把手掌贴在金色的人形上,感觉到那些代码像水流一样涌向她的手心,穿过她的手指,涌向那个黑色的立方体。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用手抓住一条河流,水从指缝间流过去,但你又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一开始很顺利。代码流动的速度很快,像一条解冻的河流在春天奔涌。金色的人形在一点一点地缩小,从完整的形状慢慢变成了一块一块的光团。但过了大概五分钟,速度突然慢了下来,像河水结成了冰。
秦涵柳听到了警报声。不是从数据空间传来的,是从现实世界传来的。那个声音很尖利,像医院里的心电监护仪发出的警报。十五分钟还没到,但系统已经发现了异常。
更糟的是,数据空间里也开始出现变化。远处出现了几条发光的线,像蛇一样蜿蜒着朝她游过来。每靠近一点,她的头痛就加重一分。那些是系统的追踪代码,专门用来锁定入侵者。方远就是被它们缠上之后,才留下了永久的神经损伤。
“涵柳,快点。”沈屿的声音变得急促,“他们在追踪你的信号。你还有不到三分钟。而且他们在删除我的文件。你看。”
秦涵柳低头一看,金色人形的边缘开始出现灰白色的斑点,像烧焦的纸页一样一点一点剥落,化成碎片,然后消失。系统在删除沈屿。她必须在删除完成之前下载全部,否则沈屿就会永远消失,连那个透明的立方体都不会留下。
秦涵柳咬紧牙关,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代码的流动上。她的头痛越来越剧烈,不是上次那种撕裂感,而是一种压迫感,像有两只大手从两侧挤压她的颅骨,要把她的脑袋捏碎。
代码还在流,但速度越来越慢,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只剩最后一滴水。那些发光的蛇已经缠上了她的脚踝,冰冷刺骨,每缠绕一圈,她的身体就在现实中痉挛一下。金色的人形只剩下最后一块,大概拳头大小,悬浮在虚空中,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
“就差一点了。”沈屿说,“但你可能出不去了。放弃吧,带着现有的数据走。”
秦涵柳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头痛太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钻洞,一点一点地钻。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那些数字和代码在她眼前变成重影,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像万花筒一样旋转。
“不要管我了。你带着现有的数据走。那些数据足够曝光深蓝情感了。方远的,宋予的,还有你看到的那些,够了。”
“不行。”秦涵柳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尽管她知道在数据空间里没有人能听到。“我说了要带你走,就一定要带你走。”
她把另一只手也按在最后那一块金色的代码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意识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在指尖上。那些代码像在和她的意志拔河,一边往芯片里涌,一边往回缩,僵持在那里,一动不动。
头痛到了极点。秦涵柳感觉自己的颅骨快要裂开了,像有人从里面用锤子在敲。她的鼻子发热,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她知道那是血,但她没有手去擦。接着,她的眼角也开始发热。不是泪,是血。血从她的结膜渗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虚空中,消失不见。
最后一块金色代码猛地涌进了芯片里。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没有警报声,没有代码流动的声音,没有任何声音。虚空中只剩下了秦涵柳,和那个悬浮在她面前的黑色立方体。立方体表面那些银色的光点全部亮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像是终于完成了任务。
她成功了。
但头痛没有消失,反而更剧烈了。秦涵柳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不是坠入虚空,是坠入现实。那种感觉像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睁开眼,看到了快餐店的天花板。白色的,有一盏灯管坏了,在忽明忽暗地闪烁,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她躺在地上。孟遥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在拔掉头盔上的线。头盔被取下的时候,秦涵柳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哒”。
“你流鼻血了。”孟遥的声音很冷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眼睛也在出血。别动,先别动。”
秦涵柳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满手都是血。不是从鼻子里流出来的,是从眼睛里渗出来的,混着眼泪,黏黏的,温热的。
“芯片呢?”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孟遥举起那个黑色的芯片,冲她晃了晃。芯片上沾了一点血迹,但她没有擦掉。“在这里。沈屿,也在里面。”
秦涵柳笑了。满脸是血地笑了。她的嘴唇裂开了,血从嘴角渗进去,有点咸。
她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手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在哪里。她的眼睛在慢慢闭上,眼前的灯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像有人在她面前拉上了一道黑色的幕布。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孟遥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秦涵柳,你他妈的真是不怕死。疯子。”
她笑了一下。血从牙缝里渗出来,但她没感觉到。
她想说的是,也许吧。但为了沈屿,疯一次又怎样。
然后,她没有坠入黑暗。她坠入了一片温柔的、金色的光里,像被一个人轻轻地接住了。
快餐店的监控摄像头无声地转了一下角度。镜头缓缓地摇过来,对准了倒在地上的秦涵柳和蹲在一旁的孟遥。屏幕上,画面闪烁了两下,像是受到了什么干扰,然后变成了一行没有人输入的代码。那行代码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监控画面恢复了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角落里那根坏掉的灯管突然不闪了,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