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的沉默与呆滞,早已成了苏洛瑶刻在身上的常态。
她不再闹、不再哭、不再偏执,也不再争辩。
大多数时候,她就安静坐在窗边,眼眸空洞地落在远处,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木偶。旁人只当她是被前半生的风雨彻底打碎,困在罪孽、误会与创伤里走不出来。
没有人知道,真正困住她的,从来不是过往。
是正在一点点蚕食她大脑、她意识、她所有爱意的绝症。
午后的阳光温柔得过分,透过玻璃窗落进来,浅浅铺在她单薄的肩头。
苏洛瑶缓缓撑着扶手起身,想走到露台吹吹风。
可刚站直的一瞬间,脑袋骤然炸裂般轰鸣。
眼前光线瞬间碎成无数重影,天旋地转,四肢瞬间脱力。
她甚至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身体一软,直直向前栽倒。
“姐姐!!”
不远处的许知凡瞳孔骤缩,心脏骤停一瞬,疯了一样冲过来接住她下坠的身体。
女孩轻飘飘的,骨瘦如柴,整个人直接瘫在他怀里,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
那一刻,许知凡浑身发冷。
他从来没有这么慌过。
救护车鸣笛疾驰,一路冲破城市喧嚣,将她紧急送入医院。
全套加急检查、脑部扫描、神经筛查。
等待结果的每一分钟,都像凌迟。
许知凡站在走廊,指尖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心里隐隐有最坏的预感,却死死不敢去确认。
直到医生拿着厚厚一叠报告单走出诊室,脸色凝重得没有一丝温度。
“病人是急性进展性额颞叶退行性病变。”
医生声音低沉,字字沉重,砸得人耳膜发疼。
“属于极速恶化的神经退行性疾病,诱因是长期重度PTSD、持续性抑郁、精神崩溃叠加多次应激重创。前期所有失语、呆滞、反应迟钝、情感麻木,全部都是发病前兆,只是被心理症状掩盖了。”
许知凡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接下来病情会极速推进。”
“她的记忆会从近期开始一层层剥落,认知、情绪、思维会持续衰退。后期会慢慢忘记所有人、所有经历、所有爱恨,直至彻底丧失自我意识。”
“不可逆,无特效药,无法手术。”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诊室安静得可怕。
冰冷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宣判了她的死刑。
她才二十岁。
她的人生、她的舞台、她的爱意、她的执念,全都还鲜活滚烫。
可命运偏要这样残忍——
让她最后,连爱一个人的资格,都要被病痛硬生生夺走。
许知凡眼眶瞬间通红,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声音,苦苦哀求:“医生,求求您再想想办法,她还这么年轻,她不能就这样……”
医生轻轻摇头,只剩无奈惋惜。
病床之上。
苏洛瑶已经醒了。
她静静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抚过那张诊断报告,目光平静得过分。
没有崩溃,没有落泪,没有震惊。
好像她早就预知了这一切。
她不怕死。
她只怕——
有朝一日,她看着韩沐辰,眼底再无波澜,心里再无爱意,记不起相遇,记不起纠缠,记不起自己曾经拼尽全力、义无反顾爱过的这一生。
那才是对她最大的酷刑。
良久,她微微侧头,看向红着眼眶、快要撑不住的少年。
沉寂了许久的声带,轻轻震动。
嘶哑、干涩、微弱,却无比清晰。
“小言……”
这是她失语沉默、木偶般度日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许知凡猛地抬头,眼泪瞬间砸下来:“姐姐……”
苏洛瑶抬起僵硬冰凉的指尖,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眼神干净、恳切,带着最后的请求。
“帮我……保守……秘密。”
不要告诉他。
不要让他难过。
不要让他看着我一点点忘记他、一点点不爱他。
让他记住我最好、最爱他的样子。
许知凡望着她眼底那份近乎惨烈的平静,所有的劝说、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挽留,全部堵在喉咙里,彻底溃不成军。
他知道。
她的爱卑微到尘埃里,倘若结局早已注定,她便甘愿这般默默守护。
最终,少年红着眼眶,颤抖着,哑声答应。
“……好。”
同一所医院,另一间VIP病房。
隔着一层楼层、几道长廊。
两个人的命运,都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却互相一无所知。
韩沐辰倚靠在床头,指尖捏着刚拿到的心脏最终评估报告。
胸口长期蛰伏的剧痛,最近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凶狠。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只是一直忍着、瞒着、撑着。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心内科主治医生,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
“不做移植,我还能活多久?”
医生沉默许久,最终只能如实告知。
“韩先生,您心脏多处不可逆重创,心功能衰竭速度远超预估。
目前全国匹配供体稀缺,短时间内几乎不可能等到。
如果一直保守治疗、不进行移植手术……
最多……只剩一个月。”
一个月。
短短三十天。
就是他全部剩余的余生。
韩沐辰垂眸,长长沉默。
心口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他却好像早已麻木。
他不怕死。
他这辈子风雨滔天,浮沉半生,早就看淡生死。
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一个苏洛瑶。
他欠她太多。
他甚至,从来没有好好给过她一场圆满。
韩沐辰缓缓抬眼,眼底覆上一层隐忍至极的深情与决绝。
他低声开口,语气笃定。
“别告诉她。”
“我剩下的时间,我想好好爱她一次。”
随即,他拿出手机,拨通沈奕的电话,声音冷静沉稳,没有一丝波澜。
片刻后,沈奕匆匆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最新的监护记录,眉头紧锁。
“医生说你今晚必须留院观察,心衰指标持续走高,随时会——”
话没说完,便被韩沐辰冷淡打断。
“帮我办出院手续。”
沈奕骤然僵住,以为自己听错了,瞳孔猛地一缩:“你说什么?”
“出院。”韩沐辰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所有后果,我自己承担。”
沈奕瞬间暴怒,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致压抑,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
“韩沐辰你疯了?!”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自己不清楚?重度心衰、随时骤停,出院就等于直接宣判死刑!”
病房寂静无声,只剩下沈奕气急败坏的低吼,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格外刺耳。
他看着眼前这个半生杀伐、从不认命的男人,如今眼底只剩一个苏洛瑶,疯得彻底,傻得可怜。
良久,沈奕闭了闭眼,语气带着无力的质问:
“韩沐辰,为了一个苏洛瑶,值得吗?”
这句话,时隔经年,穿越岁月风尘,再次落在两人耳边。
多年前初见那个耀眼明媚、一身星光的小姑娘时,也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诘问。
那时苏洛瑶一袭白裙,鲜活热烈,撞乱了韩沐辰冰封多年的心。彼时他一身清冷疏离,手握滔天权势,从不对任何人动心,唯独对苏洛瑶,破例了所有原则。
当时沈奕站在他身侧,百般劝阻,字字恳切:
“兄弟一场,我只是提醒你一句,小心引火上身。毕竟,有些火,一旦烧起来,可是会连骨头渣都不剩的。”
那时的韩沐辰淡淡回眸,不屑一顾,以为自己掌控一切,以为只是一时心动。
可岁月辗转,拉扯纠缠,误会丛生,爱恨浮沉。
这把火,终究还是烧了整整半生。
烧得他遍体鳞伤,烧得他倾尽所有,烧得他甘愿放弃性命,只求护她最后一程圆满。
时光折返,旧话重提。
面对沈奕满眼的不解与痛惜,韩沐辰微微垂眸,唇角极轻地勾起一抹温柔又苍凉的弧度,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值得。”
我的女孩,受过世间所有委屈,熬过无人问津的黑暗。
她值得世间最好的浪漫,值得一场明目张胆的偏爱,值得我倾尽最后性命,陪她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沈奕看着他眼底破釜沉舟的决绝,所有的愤怒、劝阻、不甘,尽数堵在喉头,最终只剩一声疲惫的叹息。
他太了解韩沐辰了。
他一旦认定,不死不休。
“……我知道了。”
沈奕转身的瞬间,眼底泛红。
他终究还是亲手,点燃了这场焚尽自己一生的燎原大火。
病房窗边,晚风悄然吹入,拂动男人单薄的病号服。
韩沐辰抬眸望向远处的住院楼,眼底盛满温柔。
瑶瑶,再等等我。
最后一个月,我把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亏欠,全部补给你。
哪怕我,从此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