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许知凡收到韩沐辰的讯息后,便立刻着手忙碌。他深知今晚这场奔赴意味着什么,敛去所有心绪,全心全意地为苏洛瑶筹备着一切。
他走到苏洛瑶身前,面上故意露出几分局促,软声哄劝:“姐姐,晚上有场游轮晚宴。你也知道,出席这种场合没有女伴陪同,真的很丢脸,要不,你陪我去吧?”
苏洛瑶微微蹙眉,本无心外出。可架不住少年一番软磨硬泡,许知凡轻轻拽住她的衣袖,眉眼弯起,带着少年独有的撒娇意味:“姐姐最好了,就陪我这一次,好不好?”
终究拗不过他恳切的央求,苏洛瑶轻轻点了头。
许知凡精心挑选了一袭最贴合她气韵的礼裙,又专程请来顶尖的化妆与造型团队。他只想让她以最美的模样,赴那场迟到了太久的约定。
待到妆发造型全部落定,化妆师推着轮椅,将苏洛瑶缓缓引出房间。
一身月白色吊带长裙简约温婉,紧紧裹着她纤细单薄的身形。裙摆垂落如云,步履轻移时便随风微动,宛若揉碎的皎洁月光尽数织入衣料。妆容淡雅清透,一扫连日来萦绕在她脸上的苍白与憔悴,眉眼温婉,唇间缀着浅浅粉泽。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慵懒垂落在颊边,稍稍冲淡了病痛赋予的脆弱感,衬得她肌肤莹白似玉,容颜清丽绝尘。她静静坐在那里,温柔入骨,美好却又脆弱易碎,宛如误入凡尘的月中仙子,一尘不染,不染半分烟火气。
暖光漫过她周身,褪去了往日的阴郁沉郁,整个人当真像是从月色深处走来一般,惊艳了周遭所有光景。
许知凡立在原地,眼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酸涩。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步上前,轻声叹道:“姐姐今天真美。”
心底深处,却藏着一段深埋多年、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
姐姐,原谅我又骗了你一次。其实你一直都不知道,从小言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喜欢你了。还记得从前,我们经常一起偷跑去附近的公园玩,那里有一只很凶的流浪狗,你明明自己很害怕,却还要把我挡在身后。后来听闻你出事、甚至以为你不在人世的消息,我难过了好久。姐姐,我真的好喜欢你。可这句喜欢,却再也无法说出口了。既然我无法拥有你,那我便亲手成全你。愿我的姐姐,岁岁平安,一生幸福,得偿所愿。
夜色缓缓浸染整片天际,许知凡驱车带着苏洛瑶抵达黑水湾港口。辽阔海面之上,一艘豪华游轮静静泊在水中,船体隐于黑暗,周身未亮一盏灯火,四下寂静得透着几分诡异。
苏洛瑶心头疑窦渐生,转头看向身侧的许知凡。
少年只是温浅一笑,柔声解释:“可能我们来早了,先上去吧。”
他推着轮椅,陪着苏洛瑶一步步踏上甲板。就在二人登船的刹那,整艘游轮灯火齐明,融融暖光瞬间铺满每一处角落。
韩沐辰身着挺括西装,静立在不远处。他面色是掩不住的病态苍白,身形也较往日清瘦单薄不少,可一身气度依旧卓然不凡。他手中捧着鲜花,脚下地面用点点彩灯围成一圈心形,浪漫温柔。
许知凡停下脚步,俯身,在苏洛瑶的额间落下一个轻柔至极的吻,低声祝福:“姐姐,祝你幸福。”
话音落下,少年转身,决然退场。满腔爱意与满心遗憾尽数藏起,将这片洒满星光与灯火的天地,完完整整留给他们二人。
轻柔的旋律顺着晚风漫开,正是《星星的愿望》。婉转歌声在海面飘荡:“问天上的星星什么地方,才有快乐没有悲伤……”
韩沐辰踏着满地星光,一步一步,朝着日思夜念的人走来。
星月为幕,灯火为聘,这世间万般繁华,都抵不过眼前一个苏洛瑶。
他站在灯火中央,如夜空里最耀眼的星辰。目光落在苏洛瑶身上,缱绻温柔,又裹挟着化不开的愧疚。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
“瑶瑶。
我这一生历经风浪,行事果决,唯独栽在你手里,心甘情愿,从未后悔。
我欠你的误会、委屈、颠沛,余生太短,我来不及一一偿还。
我只剩最后一颗真心。
我不求岁岁年年,不求余生漫长。
只求在我仅存的岁月里,名正言顺的爱你一次,许你一场迟到的圆满。
月亮辗转星河,我辗转半生,只为你。
苏洛瑶,你愿意嫁给我吗?”
苏洛瑶望着眼前的人,眼眶瞬间被温热的泪水填满。兜兜转转,历经无数磨难,她终究等到了这一幕。哪怕前路未知,哪怕相聚短暂,此生能得他这般相待,便已然足够。她含着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韩沐辰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屈膝缓缓蹲下,抬手取出那枚戒指,正要为她戴上。
就在戒指即将触碰到指尖的一瞬,剧烈的绞痛骤然席卷他的胸腔。钻心的痛楚瞬间抽干了他全身力气,身躯猛地一僵,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栽倒在甲板之上。
戒指脱手滚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打转数圈,最终静静停在光影之下,刺目又悲凉。
苏洛瑶瞳孔骤然收缩,恐慌瞬间吞噬了她。她不顾一切挣扎着,从轮椅上狠狠跌落。坚硬冰冷的甲板磕撞在身上,可躯体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翻涌的惊惶。她手脚并用地朝着倒地的人奋力爬去,泪水断了线一般不断滑落。
她爬得极慢,四肢酸软无力,每挪动一寸都异常艰难。哭声却越来越大,委屈、惶恐、绝望层层交织,最后化作压抑不住的恸哭。
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本就不稳的心境彻底崩溃。抑郁病症急剧加重,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想呼喊他的名字,想大声求救,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最终,甲板上只剩下一声声撕心裂肺、绝望无助的嘶吼,顺着晚风飘向远方。
“啊——!!!”
璀璨灯火与漫天星光依旧,可终究留不住这转瞬即逝的美好。
港口的阴影里,许知凡并未走远。
他一步步退到岸边,背对着流光溢彩的甲板,双脚却迟迟无法挪动。索性倚靠在车头,指尖捻起一支烟,微弱的星火在沉沉夜色里忽明忽暗。
方才落在苏洛瑶额间的温度仿佛还停留在指尖,游轮上的灯火明亮依旧,歌声悠悠回荡,星光洒满海面,温柔里裹着彻骨的凄凉。
从接到韩沐辰消息的那一刻起,挑选礼服、联络造型师的每一分每一秒,他便清楚,这场以星月为聘的求婚,一开始就注定满是遗憾。
可他还是心甘情愿去做。
把她打扮成世间最好看的模样,送她去心之所向的人身边,哪怕明知前方是深渊,他也只能笑着成全。
许知凡缓缓闭上眼,肩头微微颤抖,许久之后,才缓缓抬起头,望向漫天星辰。
“姐姐,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晚风卷着海水的湿气吹来,带走他眼底的温热。
就在这一刻,甲板上传来那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尖锐、破碎,像一把钝刀,一下下狠狠割在他心上。
许知凡浑身一僵,指尖的烟骤然落地。
来不及多想,他转身不顾一切朝着游轮快步狂奔而去。
几乎同一时间,沈奕匆匆赶来,身后跟着早已在港口待命的急救团队。一行人带着全套急救器械,快步登船。
甲板上的景象刺得人心脏发紧。
韩沐辰直直倒在心形灯圈中央,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失去所有力气,一动不动。那枚求婚戒指静静躺在冰冷的甲板上,刺眼又心碎。
苏洛瑶跌坐在地,拼尽全力爬到他身旁,哭得浑身剧烈抽搐。情绪彻底崩塌,喉咙嘶哑堵塞,只能发出一声声绝望凄厉的悲鸣。
医护人员不敢耽搁,立刻跪地展开紧急抢救。
胸外按压、人工呼吸、快速建立静脉通道、推注急救药剂,心电监护仪迅速接上。
刺耳的仪器滴滴声划破晚风,屏幕上的心率曲线急剧下坠、拉平——心跳短暂骤停!
“心率归零!准备除颤!”
冰冷的除颤片贴上身躯,每一次按压都用尽全力,所有人争分夺秒,死死拉住那丝快要断裂的生机。
许知凡站在一旁,浑身紧绷,呼吸发颤,眼底写满惊惧与后怕。沈奕僵立在侧,面色沉如寒潭,指节死死攥起,满心无力。
漫长、煎熬的数分钟过后。
伴随着一次强力除颤,监护仪上的曲线猛地跳动一下。
破碎起伏的心率,终于艰难地恢复了微弱的搏动。
“恢复自主心率!暂时稳住了!”
医护人员松了口气,语气却依旧凝重:“急性心衰突发,勉强抢回性命,但人已深度昏迷,随时可能再次心跳骤停。”
人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却也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晚风萧瑟,歌声依旧轻轻回荡,满船星光灯火璀璨如旧。
可这场盛大的星月求婚,终究只剩一地狼藉、满场悲凉。
苏洛瑶趴在他身侧,泪流不止,浑身冰凉颤抖,死死攥着他微凉的手心,不敢松开分毫。
许知凡望着甲板上昏迷不醒的男人,望着哭得濒临虚脱的姐姐,喉头剧烈哽咽。
有些爱意,从遇见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只能遥望,无法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