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考核那天,青云宗演武场围了三百多人。
外门弟子,杂役,执事,还有几位长老坐在高台上。
柳长老坐在最右边,手边的茶盏一直没端起来过,目光时不时往演武场边缘的杂役区扫一眼。
我就站在杂役区最后一排。
前面三十几个杂役挨个上了试灵台,手掌按在备用的试灵石上,灵气纯度最高的亮了四寸青光,人群一阵喝彩。
赵通上去亮了五寸,得意洋洋冲台下扫了一圈,目光精准地钉在我脸上。
“下一个——”
“叶归墟。”
全场安静了那么一瞬。
杂役们交头接耳,外门弟子伸长了脖子,高台上几位长老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同时看过来。
柳长老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我走上试灵台。
备用的试灵石比我劈开的那块小一圈,但依然足有一人高,表面光滑如镜,泛着冷幽幽的青光。
赵通在台下手叉腰站着,嘴皮子动了动,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全场都能听见:“别紧张,废物。手放上去就行,碎不了。这块是新的。”
台下哄笑。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把右手掌贴在试灵石表面。
掌心温热。
墟气顺着经脉涌到指尖,贴着灵石表面往里渗透——
什么都没有发生。
试灵石青光如故,纹丝不动。
赵通的嘴角咧开了。
高台上一位长老皱了皱眉。
“柳师弟,这就是你说那个……让试灵石裂开的杂役?”
柳长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再等等。”
台下开始有人笑出声。
赵通笑得最大声:“我就说吧!劈柴劈多了,手劲儿大,旧石头本来就脆,一劈就——”
“赵通。”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台下所有的笑声忽然像被掐住脖子一样刹住了。
不是因为我的声音有多响,是因为那一刻试灵石表面起了变化。
先是一道裂纹。
从掌心贴合处向外蔓延,像蛛网一样细细密密地铺开。
然后裂纹里涌出灰色的光——浑浊的,沉重的,像泥沙混着流水的灰色光芒,从灵石内部往外胀。
“砰”的一声闷响。
备用试灵石在众目睽睽之下碎了。
从内到外炸开,碎片飞溅了一地。
碎屑落在地上没有弹跳,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着一样,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化成粉末,最后连粉末都没剩,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灰色雾气浮在空气中,绕着我的指尖转了一圈,没入掌心。
全场寂静。
赵通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台上那位长老手里的茶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泼了一裤腿,他也没顾得上去擦。
柳长老慢慢放下茶盏,站起身。
“叶归墟。”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刚才用的……是什么功法?”
我看着自己右手掌心。
墟气收回来了,指尖残留着一圈极淡的灰色纹路,像胎记又像烙印。
半生墟玉在我胸口安静地发着热,不疼了,像在笑。
“《青云引气诀》。”我说,“赵师兄昨天送给我的入门心法,我练了一夜。”
赵通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着我又指着地上的碎石渣,最后猛地转身冲高台喊:“长老!他作弊!他绝对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
“闭嘴。”
柳长老从高台走下来,鞋底踩过碎石渣,停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盯着我的右手看了很久。
“把手伸出来。”
我伸出右手。
他伸手来探我的脉——指腹搭上腕口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
我看见了,他的指腹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灰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掌心蔓延。
“这是什么?”柳长老的声音变了调。
“墟气。”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胸口那处温热猛地一跳,像有什么东西隔着骨头在回应我,“长老,青云引气诀吸的是灵气,但尘墟早就没有灵气了。试灵石测的是灵气纯度,所以三百年来没一个人测出过灵根之外的第二种东西。”
柳长老退了一步。
“尘墟……”
“尘墟。”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昨夜墟气逆冲经脉的时候,半生墟玉在我体内忽然吐出一段陌生的记忆碎片——不是我的记忆,像另一个人在说话,声音苍老又熟悉,只有四个字:“尘墟。末法。”
这个世界叫尘墟。
这三百年的灵气枯竭,不是天道衰落,是尘墟本就如此。
“长老,”我放下右手,灰色的纹路在掌心隐去,“外门考核,我算通过了吗?”
柳长老没回答。
他转身看向高台上的几位长老,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盏茶的功夫。
最后坐在正中的大长老点了点头。
“通过。”柳长老的声音有些干涩,“叶归墟,即日起入外门。赵通——”
赵通打了个激灵。
“你把入门心法私自传给杂役,此事按门规——”
“长老!是他自己——”
“再加一板嘴。”柳长老看都没看他,“三十板。自己去找戒律堂领。”
赵通瘫在地上。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猛地抬头,眼里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叶归墟……你别得意。你那个什么墟气,早晚有人会收拾你。”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赵师兄,”我说,“你昨晚说,我要是能练出一个屁来,你把名字倒着写。”
赵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通赵师兄,”我点了点头,“这名字倒过来念着挺顺口的。我先去领外门弟子的牌子了,通赵师兄你好生歇着。”
身后传来赵通的咆哮和戒律堂弟子上前拉人的动静,我没回头。
走出演武场大门的时候,胸口那处温热忽然猛烈地一缩,像有人攥住了我的心脏狠狠拧了一把。
我弯下腰,扶着墙根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呕出来。
掌心灰色的墟气自发展开,在五指间旋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像在防备什么。
有人在看我。
我直起身,慢慢转头。
演武场对面的主峰山道上,站着一个人。
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只知道是个黑衣白发的男子,负手而立,遥遥望着我这边。
他脚下没有影子。
我看了他三息。
他看了我三息。
然后山道上空了。
人走了。
我掌心的灰色漩涡消散。
半生墟玉温热如旧,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像针一样扎在脊背上,怎么都消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