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我坐在外门弟子分配的小屋里，面前摊着《青云引气诀》——书册里那套墟气心法我已经背熟了，但书页上的墨迹今夜又在动。
一行新的字从纸面浮出来：
“墟合大劫将至。万载轮回，第九转终。无命道体第十世觉醒，九墟道根共振，诸天归一……”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第十世。”
我把书册合上，右手贴住封面。
墟气渗进去，书页安静下来，不再出字。
但胸口半生墟玉烫得惊人，像一颗烧红的石子嵌在肋骨之间。
疼得我蜷在床上，咬着被角出了一身冷汗。
疼到后半夜，半生墟玉终于慢慢凉下来。
我松开被角，大口喘着气，发现右手手背多了一道浅灰色的纹路——从虎口延伸到腕部，像一条细细的河。
河的两岸，隐约有景象流动。
我看见一个白衣人站在漫天灰雾中，手里握着一块玉。
玉的样子和半生墟玉一模一样，只是更亮，更完整。
白衣人把玉按进自己胸口，灰色的大雾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涌去——
“镇。”
他开口说了一个字。
然后天塌下来。
景象断了。
我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
右手手背的灰色河纹缓缓隐去，像从未出现过。
我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
半生墟玉就嵌在那里。
五年来我以为是块没用的护身符——它不只是护身符。
它是钥匙。
是我忘记的自己。
“第十世。”我在黑暗里轻轻重复了一遍，“那前面九世……你们都在哪儿？”
没人回答我。
窗外风声很轻，夜色很沉。
我躺回去，盯着房梁，直到天亮。
天亮之后，柳长老来了。
他站在门口，脸色比昨天更差。
那张向来稳如泰山的脸上挂着两块浓重的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叶归墟，”他说，“我今天来问你一句话。”
“长老请说。”
“你昨天用的那个墟气……”柳长老停顿了很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这个世界本相的东西？”
我看着他的眼睛。
柳长老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把袖口撩起来——左臂小臂内侧，昨天他探我脉的那根手指触碰过的地方，灰斑已经蔓延到了手腕，像一条锁链缠在他胳膊上。
“我昨晚试过所有方法，”柳长老的声音沙哑，“灵气驱不散，药汤洗不掉，刀割了会自己长回去。叶归墟，你到底是谁？”
他身后的门还开着。
晨光照进来，照见柳长老灰白的鬓角和他手臂上那道灰色的痕迹。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
掌心灰色的墟气旋出，我轻轻贴在他小臂那处灰斑上。
灰斑像活物一样蠕动了两下，然后顺着墟气的牵引从我掌心的漩涡里收了回去，干净利落，一丝不剩。
柳长老的小臂恢复如初。
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的皮肤，又抬头看我，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你能收回去。”
“我能。”我把右手放下，灰色的漩涡收进掌心，“长老，我不是要害你。昨天你探我脉，墟气是自保的应激反应，它把你当成了威胁。现在它认得你了。”
柳长老退了两步，靠住门框，慢慢滑坐下去。
他坐了很长时间。
久到太阳升高，久到院外开始有外门弟子走动的声音。
“叶归墟，”他终于又开口，低着头没看我，“你知道这个世界……没有灵气了对吧？三百年前灵气就开始枯竭，我师父那辈人还能勉强修炼到灵境巅峰，到我这里，撑死了修到尘境七层就再难寸进。青云宗三百年的根基，靠的全是以前老祖宗留下来的灵石库存。再过二十年，灵石挖完，整个宗门就废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昨天说‘尘墟’。尘墟是什么？你是不是知道怎么在这个没有灵气的世界里继续往上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
掌心墟气缓缓流转。
胸口半生墟玉温热如昔。
“长老，”我说，“我要见大长老。”
“我有话，要对整个青云宗说。”
……
大长老姓周，单名一个衍字。
周衍坐在青云宗主殿的紫檀木椅上，两边坐着其余五位长老。
柳长老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从今早开始，他走到哪儿都跟在我身后半步。
殿门是关着的。
殿外守了十二名内门弟子，十步一岗，任何人不得靠近。
“说吧。”周衍的声音平缓，但手指敲着扶手的节奏比寻常快了三成，“柳师弟说你昨夜的墟气伤了他，又治了他。还说你要对宗门说话。”
我看着这位三百岁的老修士。
尘境九层巅峰，卡在这道坎上八十年了。
八十年不得寸进，灵气枯竭的世界里，他是青云宗最绝望的那个人。
“大长老，”我开了口，“三百年前灵气开始枯竭，不是天道抛弃了青云宗，是尘墟本身的法则在改变。九墟轮回万载一次，尘墟作为最底层的墟界，每隔万年都会被抽干一次本源灵气，用来维系上层八墟的运转。三百年前这次灵气枯竭——是新一轮轮回的前兆。”
周衍的手指停住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炸开的声响。
“你继续说。”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青云宗现在能用的灵石库存，是三百年前枯竭之前留下来的。这批灵石用完，整个宗门连开启护山大阵的灵气都凑不出来。到那时候，不用仇家打上门，山里的妖兽就能把你们啃干净。”
“你说这些，”二长老冷笑了一声，“难道有办法？”
“有。”
我伸出右手。
墟气在掌心凝成一个灰色的漩涡，殿中烛火忽然齐刷刷朝我这边倾倒，像被无形的风牵引。
周衍猛地站起，他坐了三百年那把椅子“咔嚓”一声，扶手被他捏碎了。
“这是什么功法？！”
“不是功法。”我看着手心的漩涡，“是尘墟的本源。这个世界底层流动的东西，不是灵气，是墟气。三百年前灵气枯竭，是因为墟气被上层八墟抽走太多，薄到凡人已经感知不到了。但只要这个世界还没彻底崩灭，墟气就还在。只是你们不会用。”
周衍盯着我掌心的灰色气旋，喉结上下滚动。
“你……能教？”
“我能教。”我把墟气收回掌心，“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从今天起，青云宗所有弟子停止修炼《青云引气诀》。那套心法引的是灵气，尘墟的灵气已经稀薄到修了也是白修。所有人改修我给的墟气引道诀。”
“第二，”我顿了一下，“我要进宗门禁地。”
周衍的脸色变了。
其余五位长老同时站起来。
二长老拍案而起：“禁地是历代先祖坐化之所！非大长老传承不得入内，你一个刚进外门两天的弟子——”
“我不进墓室。”我看着周衍，“禁地地底三百丈，是不是有一块石碑？”
周衍的后背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昨晚看见了。”我指了指自己胸口，“这块玉告诉我的。禁地底下那块碑上刻的东西，跟我知道的事情有关。大长老，青云宗立派两千七百年，你见过那块碑吗？”
周衍沉默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