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没人说话。
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烛火忽明忽灭。
柳长老在我身后轻轻吸了口气。
“见过一次。”周衍终于开口,“我师父传位给我那天,带我下去看了。碑上刻着的文字……没人看得懂。近千年来历任大长老都拓过碑文,找过十几个通晓古文的先生,没有一个人能认出一个字。”
“我认得。”
周衍猛地抬头,浑浊的眼底忽然涌上一道光。
“你认得?”
“我认得。”我把右手贴在胸口,半生墟玉隔着皮肉传来微温,“那碑上的字,叫墟文。尘墟创世之初就留下的东西。整个九墟,只有一个人能读懂。”
“谁?”
我看着周衍的眼睛。
“我。”
那天下午,青云宗禁地的石门在我面前打开了。
柳长老陪我走下去。
石阶蜿蜒向下,越走越窄,越走越冷。
墙壁上的长明灯是灵气点燃的,但灯光昏黄摇曳,照得每一级台阶都影影绰绰。
三百丈。
我们走了大半个时辰。
地底的墓室其实很空。
历代先祖的骨灰坛排列在石壁上,整整齐齐。
墓室正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块三丈见方的黑色石碑,碑面光滑如镜,一个字都没有。
“碑文平时不显。”柳长老说,“得用灵气催动……”
他抬手往碑面上输了一道灵气。
碑面上果然浮出一行行金色的古文——柳长老说得没错,那些字弯弯绕绕,形如虫篆,世间无人通晓。
但我认得。
那些字浮出来的瞬间,我胸口的半生墟玉猛地一跳,像被人从体内往外拽了一把。
剧痛从胸口炸开,我弯下腰,捂着心口跪在石碑面前。
“叶归墟!”柳长老要扶我。
“别碰我——”
我伸手按住碑面。
灰色墟气从掌心喷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灌入碑身。
金色的古文被灰色的洪流吞噬,搅碎,重排。
碑面开始剧烈震动,柳长老被震得连退三步,脸色煞白。
然后是声音。
苍老的,破碎的,像从万古之前穿透层层墟界传来的声音,灌进我的脑海:
“……吾乃初代叶归墟。以无命道体镇九墟轮回,神魂拆分为十道残魂,散入十世纪元。此为第九世之墟碑……吾之第十世,你若见此碑文,则轮回已近终局……”
后面的话开始碎裂,像石头被风化剥落。
“……墟合大劫……提前……九墟道根共振……有人……在加速轮回……”
“……小心……上层墟界……他们……在找你……”
“……半生墟玉……觉醒……集齐十世……方可……”
声音断了。
碑面上的字彻底化为灰色,然后像沙一样塌落,整块石碑在我掌心下碎成齑粉。
我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胸口疼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半生墟玉在体内疯狂震颤,像一颗濒临爆炸的心脏。
柳长老把我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
不知道为谁流的。
“……你没事吧?”柳长老的声音发抖,“碑……碑怎么碎了——”
“没事。”我推开他的手,抹了把脸,“长老……青云宗的墟气引道诀,明天我就写出来。所有弟子改修,快一点。越快越好。”
“为什么?”
我抬头看他。
“因为墟合大劫提前了。”我说,“有人在上层墟界,正在加速九墟轮回。留给尘墟的时间……不多了。”
柳长老的脸白得像纸。
回地面的路上我没再说话。
胸口的半生墟玉终于慢慢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它只是藏在我体内的一块死物,现在它像活过来了——在我胸腔里缓慢地搏动着,像第二颗心脏。
而我的右手手背上,那条灰色河纹的旁边,又浮现了第二条。
第二条河纹更浅一些,里面流动的景象更模糊。
但我隐隐约约看见一个身影——白衣白发,站在漫天大雪里,手里也握着一块半玉。
“第二世……”我对着手背低声说。
柳长老走在我前面,没听见。
回到地面的时候天色已暗。
外门弟子已经散了,演武场上空无一人。
但在主峰山道上,我又看见了那个人。
黑衣白发。
负手而立。
脚下没有影子。
他这次站得更近了些。
我甚至能看见他的五官——苍白得不像活人的面孔,一双灰色的眼睛隔着整条山道看着我,像在看一件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东西。
他开口了。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的声音却清清楚楚落在我耳朵里:
“第十世。”
“你终于醒了。”
山道上空的夜色忽然浓重了一倍。
那人脚下弥漫出灰色的雾气,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三息之后雾散人消,山道空空如也。
我攥紧了拳头。
右手两条河纹同时亮了。
“你是谁?”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山道问。
风声回答我。
远处夜鸦惊起,扑棱棱飞过主峰峰顶。
……
墟气引道诀写出来只用了半夜。
但全宗改修这件事,比写功法难百倍。
周衍坐在主殿,面前摊着我昨晚默出来的三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四遍。
“这心法的经脉走向……是逆行的。灵气功法全是顺行周天,你这个逆着走,弟子们轻则经脉错乱,重则走火入魔——”
“第一夜会疼。”我说,“疼过去就好了。体质越弱的人,逆行的反噬越轻。因为体内没有积攒过灵气,经脉是空的,墟气灌进去不会被排斥。”
周衍看着我。
“你练的时候疼了多久?”
“……一整夜。”
他没再问了。
第二日清晨,青云宗上上下下三百余名弟子全部被召集到演武场,周衍站在高台上,把三页纸的内容当众宣读完毕。
台下鸦雀无声——不是因为听得入神,是因为没人信。
“大长老疯了。”
“逆周天?那不是自寻死路?”
“肯定是那个叶归墟搞的鬼,他前天碎了两块试灵石,今天就哄得大长老让全宗练邪功——”
赵通在人群里第一个喊出声:“我不练!我宁可散了修为重新修灵气,也不练那个废物的鬼心法!”
他喊完,台下一阵应和。
十七八个外门弟子跟着嚷嚷起来,内门弟子虽然没出声,但互相看了几眼,脚步都在往后挪。
周衍的脸色沉下来。
我走上台。
台下那些目光立刻像刀子一样扎过来——疑惑的,厌恶的,等着看笑话的。
赵通站在最前面仰着脖子瞪我,像一只随时要扑上来的公鸡。
“赵师兄,”我开口,“你说不练,可以。”
赵通一愣。
“我只有一个问题。”我往前走了一步,离台边只剩半步,“你昨天在试灵台上亮了多少寸青光?”
赵通的嘴角抽了抽。
“……五寸。”
“五寸。”我点了点头,“五年前你灵根初测是几寸?”
台下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