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通不说话了。
他旁边几个叫嚷得最凶的弟子也忽然安静下来。
“我来替赵师兄说。”我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脸,“赵师兄五年前灵根测试,青光七寸,被当做外门种子收进来。五年苦修,《青云引气诀》翻来覆去练了无数遍,结果从七寸掉到了五寸。不止赵师兄,在场诸位师兄师姐——你们自己回想一下,五年前灵根几寸?现在又是几寸?”
没人接话。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有人攥紧了拳头。
一个外门女弟子轻声说了一句:“我……我三年前九寸,上个月只亮了八寸一。”
“灵气枯竭,你们练得越久,丢得越多。”我举起右手,墟气在掌心旋出灰色的漩涡,“但墟气不一样。墟气是尘墟地底的本源,只要这个世界还在,墟气就在。你们吸一口墟气,比练十天引气诀都管用。”
赵通咬着牙。
“说得轻巧!谁信你那个灰不溜秋的东西——要是练出毛病来你赔命吗?!”
“我赔。”
赵通噎住了。
“今天第一个练墟气引道诀的人,如果出了任何差错,我叶归墟拿命来抵。”我看着台下所有弟子,“赵师兄,你敢不敢做第一个?”
赵通的脸涨红又泛白,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旁边百来双眼睛看着他,等着他。
他怂了。
“我……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他转身要走,被身后的人墙堵住了去路。
“我练。”
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是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杂役短褂,挤开人群走到台前。
我认出来了——孙大牛。
就是那天替我作证说赵通让搬柴的那个杂役。
“孙大牛?”赵通瞪圆了眼,“你一个杂役凑什么——”
“赵师兄,”孙大牛没看他,仰头望着我,“叶师兄,我昨天帮你说话了,你今天别害我。我要是练死了,我老娘在山脚没人养老。”
我看着他那双有点发红的眼睛。
“你不会死。”我把手伸下去,掌心墟气溢出一缕缠上他的手腕,“第一夜疼过去了,第二夜就不疼了。三天之内你就能感应到墟海,比你现在劈三年柴都有用。”
孙大牛深吸了一口气。
“成。”
那天夜里,孙大牛住在我的小屋隔壁。
他疼得嗷嗷叫了一整夜,把半座外院的弟子都吵得没睡着。
但天快亮的时候,他的叫声停了。
寅时三刻,他猛地推开我的门,举着右手冲进来:“叶师兄!你看!灰的!我手指头尖冒灰烟了!”
他右手食指指尖,一缕极细的灰色气旋轻轻打着转。
天光大亮的时候,院子外面站了四五十个人。
外门的,内门的,还有两个执事。
孙大牛举着手指头跑出去绕着院子转了三圈,逢人就说“看!灰烟!真的是灰烟!”
当天下午,赵通排在了第五十六个。
他进来的时候满脸写着不情愿,但右手伸得比谁都直。
“姓叶的,你那个心法……给我一份。我警告你,我要是疼死了——”
“你死不了。”我把抄好的心法递给他,“回去练。疼不要停。停了就前功尽弃了。”
赵通拿着纸走了。
走出门口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在我桌上:“赏你的。别以为我怕了你。”
扔下的是一块下品灵石。
我拿起那块灵石掂了掂。
冰凉的石头里还剩一点稀薄的灵气,跟墟气比起来,像烛火比烈日。
五天后,青云宗三百余名弟子全部完成了墟气引道诀的第一次逆周天。
疼晕了二十七个,爬起来接着练的二十七个。
十天后,青云宗演武场有了新的测试石——我让柳长老从后山采了一块普通的青石,用墟气在内部刻了几道简单的法纹。
弟子们把墟气灌进去,青石会变灰。
灰得越深,修为越高。
赵通第一测,青石灰了三成。
他那天绕着演武场跑了十五圈,像个疯子一样大笑。
第二天灰了四成。
第三天灰了五成。
第十三天,赵通灰到了七成,突破了尘境七层。
卡了五年。
他蹲在演武场边上哭了半刻钟,哭完了站起来冲到我屋里,从怀里摸出第二样东西拍在桌上。
“你那个什么墟合大劫,我赵通今天就跟你干了。”
桌上是一张巴掌大的残破兽皮。
兽皮边缘烧焦了,中间画着一幅不全的地图,图上标了几个地方,注着歪歪扭扭的小字。
“这是什么?”我拿起来看。
“我爹传给我的。”赵通说,“赵家以前是青云宗探矿的,专门找灵石矿脉。这张图是我太爷爷辈留下来的,标的是尘墟地底墟气最浓的几个地方。他们说叫‘墟眼’,但这玩意儿一直没人信。灵气都没了,谁还信地底下有灰气?我爹把这张图当废纸塞给我,我压箱底压了十年。”
我看着那幅图。
兽皮上的墟眼位置标注得极细,有山脉走向,有地脉深度,甚至有墟气浓度的粗略估算。
胸口的半生墟玉忽然跳了一下。
我捏着兽皮,指尖渗出的墟气渗进兽皮纹理——那些烧焦的边缘开始愈合,褪色的墨迹重新转浓,地图中央一个被烧穿的小洞慢慢合拢。
洞合拢的瞬间,一行小字从兽皮上浮出来:
“墟眼之下,链接上层八墟。墟合大劫开启之地,九墟重合之门。”
赵通探头过来看,瞪着那行字发呆。
“九墟……重合?那是什么玩意儿?”
我把兽皮折好收进怀里。
“赵师兄,”我说,“你帮了我大忙。”
“少来这套。叫通赵师兄。”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站在青云宗主峰的山顶。
风很大。
尘墟的夜空黑得彻底,没有星星。
据说三千年前是有星星的,但灵气枯竭之后,天上的星也越来越少,最后全灭了。
我抬头看着那片黑透的天。
掌心两条河纹同时发烫。
胸口半生墟玉缓缓搏动。
“九世。”我对着夜空说,“你们九个,都埋在墟眼里对不对?”
风把我的声音吹散了。
但半生墟玉在我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像有人隔着万古岁月,在黑暗的深处用力敲了一下墙壁。
我听见了。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这座山,看着山脚下还亮着灯火的外院。
赵通应该还在屋里练功,孙大牛在劈柴——他现在劈柴用墟气了,一根松木一掌劈下去,裂得比刀切还整齐。
柳长老在主殿跟周衍商量扩大招徒的事。
青云宗改了心法之后,附近的凡人村落开始有人主动送孩子来拜师了。
三百年没有过的事。
这个尘墟,在活过来。
墟合大劫在靠近,但尘墟活了。
我攥紧右手。
两条河纹亮得发烫。
“行。”我说,“你们等着。我去找你们。十世神魂……我一个个收回来。”
风停了一瞬。
然后天地间卷起一股看不见的灰潮,从青云宗地底深处涌上来,裹住整座山峰,又无声无息地散去。
半生墟玉在我胸口烫得像火焰。
我迎着那股灰潮的方向,转身走下山巅。
第一步落下,脚下石面多了一道浅浅的灰色裂痕,像印记。
第二步落下,山道两旁枯了三年的老树,枝头冒出了嫩芽。
第三步落下,我听见了——从地心深处传上来一声沉重的,古老的,像钟又像心跳的轰鸣。
它在回应我。
九墟轮回第十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