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眼在尘墟地底三千丈。
我站在青云宗后山那个被阵法封了三百年的深洞前,脚下是盘绕向下的石阶,石阶边缘长满黑色的苔藓。
赵通举着火把站在我身后三步,火苗被洞底涌上来的阴风吹得歪歪斜斜。
“你确定要一个人下去?”赵通把火把换到左手,右手掌心灰色的墟气已经凝成了薄薄一层护甲,“我在上面接应你就行。”
“你上回说‘我在上面接应’,结果我从万灵窟回来的时候你趴在洞口打呼噜。”
“那是意外!那天我练功练到后半夜——”
“通赵师兄,”我转头看他,“你在这里守着阵法,任何人靠近,杀。”
赵通不贫了,面色凝重起来:“你是怕那些‘上层’的玩意儿追下来?”
我指了指自己胸口。
半生墟玉从昨夜开始就没停过搏动,像一颗催促的心脏,把温热一阵阵泵进四肢百骸。
“它们已经下来了。”我说,“昨夜我打坐的时候,尘墟天幕裂了一道缝,灰色的天光漏进来,照在东山——东山那片地脉当场塌了三十丈。”
赵通的脸色变了。
“阵法能挡住吗?”
“挡不住。”我说,“所以我要快。半生墟玉告诉我,第一块神魂碎片就在这个墟眼里。取到了,我就能多觉醒一世的力量,到时候天幕裂缝我自己补。”
赵通沉默了一息,把火把往地上一插,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递过来。
“拿着。我奶奶传给我的,赵家最后一件灵气法器。虽然现在灵气没用,但刀本身够利。”
我看了一眼那把刀。
刀鞘裹着老旧的黑皮,刀柄磨得油亮。
我没接。
“你留着防身。”
“叶归墟——”
“通赵师兄,”我说,“等我回来。”
我转身踏进洞口。
石阶吞掉我的脚步声,头顶洞口的光缩成一颗绿豆大的亮点,再走几步,连那颗绿豆也灭了。
黑暗灌满四周,浓稠得像实质。
但我右手手背上那两条灰色河纹亮了起来,柔和的光铺开三步方圆,照着石阶上每一道裂痕。
越往下走越冷。
不是皮肉的冷,是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冰寒,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摸我的脊梁。
墟气在经脉里自动运转,逆周天旋了一圈又一圈,把寒意挡在外面。
三千丈。
我走了大约两个时辰。
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没有门环,没有锁眼,光秃秃的青石板上刻着一个字。
墟文。
我伸手摸上去。
指尖触到那个字的瞬间,石门无声地朝里打开。
门后是个极大的地底空腔。
穹顶高得看不见顶,脚下是一片灰白色的石地,石地中央躺着一具骸骨。
骸骨盘膝坐着,完整得不像死了很久,反倒像正在打坐的人忽然被石化了。
他的右手搭在膝头,手掌里握着一块玉——半块。
形状和我胸口的半生墟玉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深,近乎墨黑,玉体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金色纹路。
我胸口忽然一抽。
半生墟玉在我体内猛烈跳动,震得我整个胸腔发麻。
“第二世。”我蹲下来,看着那具骸骨——不,不对,我看着“他”。
眉眼轮廓隐约和我有几分相似,但下颌更窄,眉骨更高。
是另一个人,另一个我。
我伸手去拿那块玉。
手指碰到玉面的刹那,骸骨忽然动了。
他的头骨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窝正对着我,下颌骨翕动了几下,竟然发出了声音。
干涩的,像砂纸磨铁片的嗓音,吐出一个字:“……来。”
整个地底空腔震颤起来。
灰色光芒从骸骨身下喷涌而出,像喷泉一样将我淹没。
我眼前炸开一片白光——记忆碎片像洪流一样灌进来,千万幅画面在脑海里同时炸裂:我看见同一个人影站在漫天火海里,脚下是翻涌的灰色潮水,四面八方有八个巨大的模糊轮廓压下来,每一个轮廓都散发着滔天的威压。
人影举起那块墨黑色的玉,玉上的金色纹路亮如太阳。
他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火海吞没了一半,只剩下最后几个字砸进我的耳朵:“……替吾守好……最后一世……”
白光褪去。
骸骨碎成灰粉,散在地上。
那块墨黑色的玉安静地躺在我掌心里,玉上的金色纹路缓缓流转,像有生命在呼吸。
我胸口爆开剧痛。
半生墟玉在内里猛地膨胀,收缩,膨胀,收缩,像要把胸腔撑破。
墨黑色的玉在我手里化成一道黑光,没入我心口——两股力量在我体内碰撞,撕扯,融合,我疼得跪在石地上,额头砸出闷响。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我大口喘着气抬起头。
右手手背上,第三条灰色河纹浮现出来。
而前两条河纹比以往亮了三倍不止,上面的景象清晰到我甚至能看见人影眨眼时睫毛的颤动。
第一道河纹里,白衣人站在灰雾中镇天。
第二道河纹里,同一个人站在火海里举玉。
第三道河纹初现,里面只有一片混沌,混沌中央浮着两个字:墟合。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指。
墟气在经脉里奔涌的速度快了何止一倍,逆周天运转时带出的力量让脚下的灰白石地裂出了蛛网状的纹路。
二世的记忆没有全部回来,但力量回来了——那双眼睛里看见的东西,那副身体里流转过的道法,像种子一样埋进了我的识海深处,等着我调动。
我转身往外走。
石门在我身后重新合拢。走到洞口的时候,赵通不在。
火把还在,插在原地,火苗被风吹得扑闪。
地上拖着一道长长的血迹,从火把位置一直延伸到十步外的老松树下,然后消失。
我低头看着那道血迹。
血是温的。
“赵通。”我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墟气裹着它传遍了整片后山。
没有人回答。
山风灌进洞口,吹起我鬓角碎发。
我蹲下去,指尖沾了一点地上的血——赵通的血。
墟气从指尖渗出去,循着血里残留的气息往四周蔓延。
三息之后,我找到了。
在头顶。
老松树的最高处,被繁密松枝遮挡的位置,赵通被一根灰色的绳索捆着吊在那里,嘴被堵住,眼睛瞪得溜圆,冲我疯狂地摇头。
他在示意我离开。
但我已经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