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树背后,站着一个人。
黑衣白发。
脚下没有影子。
灰色的眼睛。
就是他。
主峰山道上那个人,两次出现两次消失,这一次他终于站在了离我十步远的地方,而且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灰色的鞭子,鞭梢还沾着赵通的血。
“第十世,”他开口,声音像冰碴子磨过石板,“你取到第二块了。”
我把手从血迹上收回来,直起身,看着他。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他把鞭子收了收,缠回腕上,“重要的是——你不能再往前取了。”
“你拦得住我?”
他灰色的眼珠转了转,嘴角竟然浮起一丝苦笑。
“拦不住。你取完第二世,力量已经超过尘墟承载上限了。我现在对上你,三招之内必死。”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可以杀他。”
他抬手指了指吊在树上的赵通。
“第三块神魂碎片在哪里,只有我知道。今天你如果非要取第三块,我就先杀了这个凡人,再告诉你位置。你救不救他?”
赵通在树上挣扎得更厉害了。
嘴被堵着发不出声,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我看得明白:
别管我。
去取玉。
别管我。
我看着黑衣人的眼睛。
“你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
“名字。”我重复了一遍,“你叫什么?”
“……溯。”他说,“我叫溯。”
“溯,”我点了点头,“你把赵通放下来,我今天不取第三块。”
溯握着鞭子的手指微微一紧。
“……你不怕我骗你?”
“你如果要骗,刚才就直接走了。”我看着他的灰色眼珠,“你等了这么久,三次出现在我面前,今天终于面对面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你是来告诉我什么的。不是来拦我的。”
溯沉默了很久。
他把鞭子松开,树上的灰色绳索自动解开,赵通从上面掉下来砸在松针堆里,闷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晕过去了。
我走过去把赵通拖到安全的地方,检查了一下——皮外伤,气脉没断。
我抬头看着溯。
“说吧。你是谁,为什么要拦我,第三块在哪儿。”
溯站在松树下,灰色的眼睛望着头顶尘墟那片漆黑的夜空。
天幕上那道裂缝还在,灰色的天光漏进来,把后山照得像蒙了一层脏雾。
“我是第七世。”他说。
我后背倏地绷紧了。
“七世神魂碎片被上层墟界的人夺走了一部分,我的本体被炼成了他们的一件兵器。”溯抬起右手,腕上那道灰色鞭子化成一缕烟雾融进他皮肤里,“我是一把刀。墟道破灭刃——他们叫它。第九世轮回的时候,我被丢进尘墟,用来压制这处墟眼,阻止第十世觉醒。”
他看着我。
“但我保留了最后一丝自己的意识。三百年了,我蹲在这个墟眼里看着上面,等你来。”
“那为什么拦我?”
“因为第三块碎片不在尘墟。”溯说,“它被上层的人带走了。神墟之主亲自取的,封在神墟的九重天道塔里。你取完第二块,如果立刻下到第三个墟眼——那里是空的。你会浪费你最后一世的宝贵时间,等你知道真相赶去神墟的时候,墟合大劫已经铺开了,尘墟已经没了。”
赵通在松针堆里哼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我把手按在半生墟玉的位置。
它在我胸腔里安安静静地搏动着,不跳了。
它在听。
“你让我去神墟。”
“你得去。”溯说,“取完神墟那块,你的力量能破开九墟壁垒,后续的碎片你自己就能感应到。但去神墟要穿过墟合裂缝——天幕上那道缝现在还能走人,三天之后墟合正式开启,裂缝就变成绞杀场了。”
他顿了顿。
“而且我上不去。七世被他们炼过,九墟壁垒认得我的气息,我一旦靠近上层任何一墟,他们立刻会察觉。你能上去,因为你是完整的无命道体。”
我看着他的灰色眼珠。
那双眼睛里面装着三百年不见天日的枯寂。
“你要我三天之内穿过裂缝上神墟,去九重天道塔取第三块碎片?”
“对。”
“你留在这儿?”
溯点头。“我替你守住尘墟。
墟合开启之后,下层墟界会第一个被冲击。
我好歹是七世残魂,墟道破灭刃的本体在这里,能挡一阵。”
松针堆里赵通终于清醒了。
他爬起来揉着脖子上的勒痕,瞪着溯看了三息,又转头看着我:“叶归墟,你跟这个绑我上树的怪物聊什么呢——”
“赵通,”我说,“我三天后走。”
赵通张着嘴愣了半天。
“……走?去哪儿?”
“神墟。”
“神什么墟?!”他跳起来扯着我袖子,“你才刚取了第二块,力量还没稳定呢,你跑上层去送死啊?那玩意儿是刀啊他刚才说了他是兵器——”
“赵通。”溯开口了,声音平静,“尘墟三天后就会塌一半。我在这里挡,最多挡七天。你们宗主周衍那个护山大阵,撑一天半。你留着叶归墟,你们全部死光。他上去了,神墟那块玉取回来,尘墟还有得救。”
赵通的手松了。
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地上把插着的火把拔起来,举高,照亮了溯那张苍白得不像活人的脸。
“……行。”他说,“我跟你一起上去。”
“你上去做什么?”
“我守着洞口。”赵通说,“你在里面取玉,我在外面接应。这回不打呼噜。我保证。”
我没忍住,忽然笑了一声。
赵通瞪着我,溯也看着我。
尘墟夜空的灰色天光漏下来,照在三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溯脚下没有影子。
“通赵师兄,”我说,“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滚。”
三天后,我站在尘墟天幕那道裂缝下方。
灰色的天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像一条倒挂的瀑布。
溯站在我身后,他的灰色鞭子已经化成了笼罩整座青云宗的半透明屏障,周衍带着所有弟子站在屏障后面,柳长老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半块碎灵石——周衍昨天掰下来给他的。
柳长老说,叶归墟要是回来,这半块灵石换他一块新的。
赵通站在我旁边。
他右手墟气已经凝成了灰甲覆到肘部,左手紧紧攥着那把短刀。
“走了。”我说。
我伸出手。
墟气从掌心喷薄而出,卷住裂缝边缘的灰色天光,像抓住一条绳索往上爬。
身体离地而起,呼啸的风灌满耳朵,脚下尘墟的大地在迅速缩小,变远,变成一个灰蒙蒙的圆盘嵌在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