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灰色的天光开始变色——先是浅金,再是深紫,最后化成一片刺目的亮白。
我从裂缝里冲出来,双脚落在一片光滑如镜的白色玉石地面上,四周是通天彻地的白色巨柱,柱身刻满了流转的金色道纹。
九重天道塔的第一层。
赵通没有跟上来。
我转头看身后。
裂缝还在那里,但赵通被一层无形的壁障挡在下面,举着刀拼命敲着那层壁障冲我喊什么。
我听不见,但看口型是:“我在下面等你——你别死——”
我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空旷的白色大殿。
大殿正中央悬浮着一座九层高的玲珑塔,每一层都散发着不同的光芒——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
塔顶那层白光亮得刺目。
第三块碎片,在塔顶。
我踏进第一层。
赤光扑面而来,一道威严的声音在殿中炸开:“来者通名——”
“叶归墟。”
声音停了。
赤光像潮水一样退去,第一层通体透明,什么都没有阻挡。
第二层橙光,第三层黄光,第四层绿光,第五层青光,第六层蓝光——每一层都有人喝问,每一层听到我的名字之后都默然退开,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第七层紫光里站着一个穿紫袍的老者,他睁开眼看着我,问了一句:“你是哪一个叶归墟?”
“第十世。”我说。
老者点了点头,让开道路。
第八层黑光里空无一人,空无一声,只有无尽的黑暗裹住我。
我在黑暗里走了不知多久,掌心三条河纹同时发烫,把黑暗烫出一条笔直的路,路的尽头是向上的台阶。
第九层。
白色的光芒从台阶尽头涌下来,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我逆着光走上去,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白光忽然收敛成一颗拳头大的光球,悬在大殿正中央。
光球里面浮着一块玉——淡金色的,比前两块都小,但玉面上刻满了层层叠叠的墟文,每一个字都在蠕动,跳跃,像活着的虫。
我伸手去拿。
一只手从我身后伸过来,先我一步握住了那块玉。
我猛地转身。
身后站着一个人——白衣白发,面孔和我一模一样,但眼神里没有我这些年的疲惫和压抑,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
“第十世。”他开口,声音和我一模一样,“你来得比我算的早了三十年。”
“……初代?”
他握着那块淡金色的玉,低头看着玉面上蠕动的墟文。
“是我。”他说,“这是我存留的最后一缕原初意识,放在神墟塔顶等你。你取了第二块,力量够了,才能走到这里。”
“那为什么不让我取第三块?”
初代把玉举到我面前。
玉面上的墟文忽然全部静止,凝成一行字。
“九墟轮回第十转,是终结,也是新生。十世神魂集齐之日,无命道体将承载九墟全部本源。届时墟合大劫自行消散,诸天归位,永恒道成。”
“但集齐十世的人,会化为新的天道本体,以身合道,永镇九墟。”
他看着我。
“第十世,你还要集齐吗?”
大殿里寂静得能听见墟文在玉面上缓缓流动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三条灰色河纹安静地亮着,像三条沉默的河流。
“前九世都知道这件事?”我问。
“都知道。”
“他们都选择了继续?”
初代沉默了一瞬。
“……第一世以身镇道的时候不知道。知道了之后已经晚了。第二世知道,但还是选了。第三世到第九世——每一个都知道。每一个都选了。”
“为什么?”
初代把玉递到我面前。
“因为不选的话,九墟会在第十转彻底崩灭,所有生灵灰飞烟灭。诸天寰宇从头再来,亿万年演化归零。”他看着我的眼睛,“你站在这里,是因为前面九世替你铺了路。你的力量是他们的,你的命也是他们的。你接受吗?”
我看着那块淡金色的玉。
玉面上的墟文不再蠕动了。
它们排成一行字,我认出来了:
“替吾守好最后一世。”
这是第二世碎成灰粉之前托给我的一句话。
我伸手,握住那块玉。
淡金色的光芒没入我掌心,第四道灰色河纹浮现在右手手背。
四道河纹同时亮起,光芒刺痛了我的眼。
初代的身影在我面前开始消散,从脚到头化成白色的光点。
“最后一件事。”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墟合大劫……其实是天道在衰老。九墟轮回不是在自保,是在拖延,像一个人快死的时候拼命喘气。你集齐十世以身合道,不是镇压九墟——是替天道去死。然后新的天道从你死的地方重新长出来。”
他消散了。
最后一点白光没入我胸口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第十世。你这一世的名字,是叶归墟。归墟——是万物终结的地方。也是万物开始的地方。”
白光彻底消失。
我站在第九层塔顶,右手四道河纹流转不息。
脚下的九重天道塔开始震颤,龟裂,崩塌。
我纵身跃出塔顶,穿过崩碎的金色道纹和白色碎石,冲向那条来时的裂缝。
落回尘墟大地的时候,我看见青云宗还在。
溯的灰色屏障裂了七道大口子,他半跪在地上,面色白得像纸。
赵通守在那道裂缝下面,举着刀站了三天三夜。
我从天而降落在他们中间。
四道河纹的光芒把整个后山照得亮如白昼。
赵通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成了?”
“成了。”
溯抬眼看着我右手手背的四条河纹,那张苍白得不像活人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还有六块,”他说,“你来得及。”
我抬头看着尘墟的天空。
那道灰色裂缝已经扩张了三倍,灰色天光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把半座青云宗照得通明。
但这一次,天光的颜色在变。
灰色里渗出了金色。
金色里渗出了青色。
青色里渗出了紫色。
九墟的颜色一层层渗进来,像墨水在清水里缓缓晕开。
墟合大劫,已经开始了。
我握紧右手,四条河纹烫如烙铁。
“走,”我说,“下一块在哪儿?”
溯抬手指向东方的天际。
那道灰色裂缝的尽头,隐约有一个新的轮廓在浮现——巨大的,通体青黑的石壁,石壁上刻着三个墟文大字:魔墟界。
“第三块在魔墟,”溯说,“他们知道你取走了神墟那块,现在整个上层八墟都在找你。你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赵通把短刀“咔”一声插回腰间,站到我身边。
我朝那道青黑色的巨壁走过去。
身后,青云宗的弟子们涌出山门,站在灰色的天光下仰头看着我的背影。
柳长老举着那半块碎灵石,周衍站在最高处负手而立。
孙大牛在人群里跳起来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但口型是“叶师兄早点回来”。
我没有回头。
我踏进青黑巨壁的时候,右手四条河纹同时发出嗡鸣,像四把剑同时出鞘。
十世神魂。
但这一世,我来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