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盛,微风徐徐,暖融融的日光铺满丞相府各处院落廊下。
府中设两处宴厅,依礼男女分席。男宾厅以太子为首,两侧依次安坐诸位王爷、皇子,京中世家男子分列旁席;女宾厅安置公主、各家夫人小姐,相府女眷尽数在此落座。满堂珍馐罗列,丝竹雅乐绵绵不绝,欢声笑语萦绕院落,尽显顶级世家的盛大体面。
太子居于男宾厅首位,身姿挺拔端方,神色温润从容。偶尔穿过回廊望向对面女厅,目光总会落在林瑾瑜身上,见她处事有度、心性沉稳,眼底的欣赏与赞许愈发浓厚,心底悄然生出几分不一样的心意,只是这份心思唯有他自己知晓,林瑾瑜心中并无半分儿女情长。
林瑾瑜身着崭新御赐郡主锦裙,头戴精致玉珠发冠,墨发高束,眉眼清宁端庄。历经前尘种种波折,她早已褪去年少稚嫩,周身沉淀出沉稳通透的气度。面对一众公主、世家贵女接连上前道贺,她始终温和颔首、从容回礼,进退有度、不骄不躁,丝毫没有新晋显贵的张扬跋扈,这般品性风骨,引得满厅女宾暗自称赞。
这般万众瞩目、荣宠加身的光景,看在柳姨娘与林婉媮眼中,却如针毡刺心,满心都是压不住的嫉妒与不甘。
二人心中最是清楚前后悬殊的境遇。
早先林瑾瑜便靠着祖辈渊源获封怀宁郡主,只是彼时品级寻常,徒有一个虚名封号,既无专属的郡主府邸,也无对应封地,在京中一众贵女之中,并不算格外出众。
而此番父皇破格将其晋封正一品怀宁郡主,还额外御赐府邸、划拨专属封地,浩荡恩宠冠绝京城,绝非往日虚名可比。
父皇此举,缘由深重且堂堂正正。其一,林瑾瑜的外祖父定安王是当今父皇的授业恩师,君臣师徒情谊深厚,父皇素来有心厚待恩师后人;其二,当年先帝亲自为尚在襁褓中的二人赐下婚约,靖王肆意擅自退婚,不仅轻慢臣家,更是折损先帝旨意、有损皇家颜面,父皇此举亦是为正视听、保全体面;其三,父皇知晓林瑾瑜八岁丧母,自幼身世孤苦,常年承受京中流言非议,心生恻隐、格外体恤。
多重缘由叠加,才有了这一份无人能及的滔天圣恩。
柳姨娘指尖死死攥紧袖中丝帕,眼底妒火暗涌,侧头悄然给身侧的林婉媮递了一个眼色。
林婉媮心领神会,压下心底的酸涩不甘,换上一副纯良无害的柔弱模样,轻轻起身,对着上座的老夫人,隔着雕花隔断朝隔壁男宾厅的太子盈盈屈膝行礼,软糯的声音清晰传遍女宾厅堂。
“祖母、太子殿下,今日宴席盛大隆重,满堂皆是贵客。嫡姐如今身为正一品怀宁郡主,才情卓绝、声名在外,不如请嫡姐抚琴一曲,以助宴兴,也好让在座各位一睹嫡姐风采?”
此言一出,女宾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林瑾瑜身上。
看似是夸赞举荐,实则暗藏刁钻算计。
林婉媮心知,林瑾瑜多年不曾抚琴,手法早已生疏荒废。今日两侧厅堂满是皇亲、世家名流,若是抚琴出错、音律紊乱,便是当众失态、贻笑大方,刚得的郡主颜面便会尽数折损;可若是当众推辞推脱,又会落得个恃宠而骄、傲慢无礼、不尊宾客的罪名。
进退皆是圈套,字字句句都藏着刻意刁难。
满堂寂静之中,林瑾瑜神色淡然,无半分慌乱窘迫,缓缓起身上前半步,语声温和清雅,却字字笃定、句句占理,没有半分破绽。
“庶妹过誉了。今日设宴,核心是感念圣恩、阖家团聚、喜迎祖母归府,重在亲友相聚、闲谈叙情,并非文人雅集、才艺比试。今日男女分厅而坐,各叙家常,本是和睦闲适的光景,若贸然抚琴助兴,反倒打破当下氛围,实属不妥。”
她目光淡淡扫过神色微僵的林婉媮,语气依旧平和,却轻巧将难题原路奉还:“再者抚琴需静心无尘、独处入境,此刻厅堂人声热闹、笑语不绝,难以弹出清雅意境,若是技艺不精、音律有失,反倒扫了诸位雅兴,便是我的过失了。婉媮素来钟爱音律、精通乐艺,若是有心助兴,倒是再合适不过。”
短短数语,从容不迫,轻轻松松便拆解了林婉媮精心设下的圈套,既保全了自身颜面,又当众化解窘境,还不动声色地点破了对方刻意挑事的心思。
林婉媮瞬间语塞,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脸颊一阵红一阵白,窘迫得抬不起头,只能慌忙转头看向柳姨娘求助。
柳姨娘脸色亦是难看至极,心中又气又恼,却碍于满厅宗室女眷、世家夫人小姐在场,根本不敢当众发作。只能强行压下怒火,挤出一抹牵强笑意,轻声呵斥自家女儿:“你这孩子,越发不懂规矩了!家宴重在闲适团聚,岂能强求才艺助兴?还不快坐下,向你嫡姐赔罪!”
上座的老夫人将方才全程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捻着手中蜜蜡佛珠,缓缓抬眸。平缓的语调不高不低,却带着世家长辈独有的威严。
“瑾瑜所言句句在理,家宴只求舒心和睦,不必强求这些风雅助兴。婉媮往后行事多思量几分,切莫总想着争风头、惹是非。”
简简单单几句话,明面上训斥林婉媮,实则当众护住了林瑾瑜。柳姨娘面上青白交加,只得低头应声,再也不敢示意女儿生出别的事端。
隔壁男厅的太子将方才这边的交锋尽数听在耳中,心中愈发欣赏林瑾瑜这份不卑不亢、心思缜密的气度,唇角悄悄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宴席过半,两侧厅中宾客纷纷起身走动闲谈,院落回廊间人来人往,不复方才拘谨。待到宾客各自三两成群说笑,太子寻了空档,独自走到连通两院的廊下,恰巧遇见出来透气的老夫人,二人便驻足站定闲谈。
徐徐微风拂过廊下木栏,光影轻轻晃动。太子目光远远望向女宾厅内安静静坐的林瑾瑜,从容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由衷感慨:“怀宁郡主品性端方,心智通透,难得这般沉稳风骨。定安王乃是父皇的授业恩师,父皇时常念起当年师生情分,心中素来惦记林家。如今郡主苦尽甘来,父皇这般厚赏,也是一片体恤之心。”
老夫人闻言心中了然,一眼便听出太子话中暗藏的心意,只是并未点破,只缓缓颔首附和几句。
日光渐渐西斜,宴席缓缓步入尾声,柳姨娘母女望着一身荣光、被众女眷簇拥的林瑾瑜,心底的嫉妒与恨意愈发深重,暗中打定主意,往后定要再寻机会为难林瑾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