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宴设在太液池边的明月台上。
明月台是大曜皇宫地势最高的建筑,三层楼阁凌空而起,飞檐翘角上挂着七十二盏琉璃宫灯,远远望去像一座悬浮在夜雾里的灯山。太液池的水面被秋风吹起细密的涟漪,倒映着台上的灯火和天上的满月,一池碎金。这是大曜一年中最重要的宫宴之一,排场比外邦使臣的接风宴还大了三分。皇室宗亲、文武重臣、后宫妃嫔、诰命夫人,但凡在京的、有资格站在这台子上的人,全都到了。
楚昭华坐在公主席位的第二排,面前摆着月饼、柚子、桂花酿和一碟御膳房新研制的蟹粉酥。她正在认真吃蟹粉酥。一层一层地咬,先咬酥皮,再吃蟹粉,最后把底部沾着芝麻的那一小块单独掰下来慢慢嚼。
翠果蹲在她身后小声报菜名:“公主,那边还有栗子糕、枣泥卷、豆沙月饼——您要不要尝尝?”
楚昭华把最后一口蟹粉酥塞进嘴里,用帕子擦了擦手指,给出了专业评价:“蟹粉酥可以。酥皮层次分明,蟹粉不腥。就是盐放少了。回头跟御膳房说一声,下次多加半钱盐。”
翠果认真记下。她现在除了是昭华宫的贴身宫女,还兼任公主的饮食记录员、种地助手、人像画裱糊师以及眼皮翻花绳的场外指导。
丝竹声里,舞姬们甩着水袖退场。按惯例,接下来是各宫献艺的环节。这是中秋夜宴不成文的规矩——妃嫔们的才艺展示从来不只是才艺展示,是谁得宠、谁失宠、谁家女儿压过谁家女儿的风向标。往年这个环节的主角都是楚婉宁,她那一手“月下抚琴”已经连续三年在中秋夜宴上出尽风头。
今年不一样。
楚婉宁站起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绣兰草的宫装,发间簪着一支珍珠步摇,整个人被月色一衬,清雅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嫦娥。她走到御前行了一礼,声音清柔,不疾不徐:“父皇,女儿素闻姐姐近来多才多艺,能文能武,不如请姐姐先来,为今晚的月色助助兴。”
这话听起来是谦让,实际上是挖坑。楚昭华在宫宴上写打油诗骂使臣的事才过去没多久,“能文能武”四个字从楚婉宁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在提醒在场所有人——这位嫡长公主别的不行,就只会写打油诗。而且这个坑还带着倒刺:你推辞,就是不给父皇面子;你上场,她等着看你跳什么舞。她料定楚昭华跳不了正经的宫廷舞。及笄之前楚昭华确实学过几年舞,但自从及笄之后就没进过舞室。每天不是在种地就是在锄地,哪有时间练舞?一个整天跟锄头打交道的公主,能跳出什么像样的舞来?
皇帝的目光移到楚昭华身上。他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表情看不出情绪,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是从皇子时代过来的,从小到大在宫宴上看过的舞蹈比御膳房的菜谱还厚,一个平时不练舞的人临时上场会是什么效果,他心里很清楚。但他没有替楚昭华解围。他想看看她怎么接。这个女儿最近给了他太多意外,他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
楚昭华放下手里的蟹粉酥,在翠果的袖子上擦了擦手指,站起来。
翠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公主不会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吧?在这么大的场合,这么多双眼睛,还有皇上和满朝文武——公主不会又要烧纸钱吧?不会又要翻眼皮吧?不会又要念打油诗吧?
楚昭华走到御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父皇,妹妹这么谦让,儿臣也不好推辞。不过儿臣近来确实没怎么练舞,宫廷舞步忘得差不多了。”
楚婉宁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果然。果然不会跳。她连后续台词都准备好了——等楚昭华出完丑,她就款款起身,走到琴台前,弹一曲《春江花月夜》。曲终人静,全场掌声如雷。往年她也是这么赢的。今年不过是换了个方式铺垫。
但楚昭华还没说完。她直起身来,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格外正经:“但是——儿臣近来研习了一套新的健身功法,刚柔并济,老少皆宜。儿臣愿意以此献给父皇,献给今晚的中秋明月。”
皇帝微微挑眉:“健身功法?”
“是。这套功法叫——‘时代在召唤’。”
明月台上安静了片刻。时代在召唤。这几个字太奇怪了。不是《霓裳》,不是《绿腰》,不是任何一支宫廷舞曲的名字。时代在召唤。像是檄文的标题,又像是出征前的口号,就是不像一个舞蹈的名字。
楚婉宁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瞬。她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但楚昭华已经大大方方地走到了明月台中央。月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银辉里。她穿着一身正红宫装,金线凤凰在月光下流光溢彩,站姿笔直,像一棵从土里长出来的树。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了。
伸展运动。双臂从身体两侧缓缓抬起,举过头顶,掌心朝天——像在托举一轮看不见的太阳。然后缓缓放下,再抬起。动作很简单,简单到任何人都能跟着做,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满、很正、很用力。不是舞姬那种柔若无骨的美,是一种刚猛的、有力量的、像在空气中劈开什么东西的美。
扩胸运动。双臂屈肘平举于胸前,然后用力向后展开,胸腔随之打开,肩胛骨向后收紧。她一边做一边朗声解说:“这一节,扩胸运动。舒展肩背,打开胸腔。常做一做,整个人都舒展畅快。”
皇帝靠在龙椅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他本来以为这个女儿又要搞什么荒诞不经的把戏,但眼前这套动作太正经了——正经到不像舞蹈,倒像是兵营里的操练。但偏偏又自带一种奇怪的节奏感和观赏性,让人移不开眼。
踢腿运动。左脚向前踢出,高度与腰平齐,脚尖绷直,腿不弯。然后换右脚。一左一右,节奏分明。她一边踢一边接着解说:“踢腿运动,活动腰腿关节,舒展周身。平日里久坐的人多活动着些很是舒服。”
太液池边的武将席位上,沈青黛的眼睛亮了。她爹是镇北侯,她从小学的是骑射武艺,从来觉得宫廷舞软绵绵的没意思。此刻看着台上那个穿红裙子的公主一板一眼地踢腿,她忽然觉得这比任何舞蹈都好看。她忍不住跟着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腿,踢到了她爹的小腿。
镇北侯沈重山放下酒杯,看了女儿一眼:“干什么?”
沈青黛面不改色:“跟着做运动。爹你也试试,舒展舒展腰。”
沈重山哼了一声,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台上瞟。
体侧运动。体转运动。腹背运动。全身运动。楚昭华的动作越做越流畅,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没有笑,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完成一项严肃的任务。而正是这种认真,让这套简单到近乎幼稚的动作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染力。满朝文武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变成好奇,从好奇变成投入。有几个年轻的武将已经开始跟着节奏在座位上悄悄晃动肩膀了。
跳跃运动。最后两拍是纵跳加击掌——“啪”!清脆的击掌声在明月台上回荡,像一声惊雷。然后她稳稳收势,双脚并拢,双手自然垂放于体侧,微微喘着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全场在那一瞬间安静得只剩风声和虫鸣。
然后,皇帝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靠坐在龙椅上的不动声色的微笑,而是往前倾了倾身体,嘴角向上扬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些许惊奇的笑。“有意思。”他点了点头,“这套功法,动作简练,节奏分明,男女老少皆可练习。比宫里那些软绵绵的舞实用。”
楚婉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贵妃端着酒杯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杯沿离嘴唇只有一寸,却忘了喝。德妃用团扇挡住下半张脸,眼神在皇帝和楚昭华之间来来回回地扫。贤妃难得地放下了手中的佛珠,微微歪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台上那个还在喘气的红裙少女。
楚昭华顺了顺气,朗声回答:“回父皇,这套功法的精髓在于——每一个动作都能舒展身子。伸展扩胸能活络肩背,踢腿跳跃能轻快手脚。儿臣在昭华宫里天天练习,自打练了这个,身子利落了不少,种地锄地更有劲,连烧纸钱都不带喘的。”
全场再次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是沈青黛。然后笑声传染了武将席,又传染了文臣席,连几个老成持重的阁臣都用手帕掩住了嘴。皇帝摇了摇头,笑意却更深了。他看着这个满头是汗、一脸坦然、把“烧纸钱”说得像日常健身一样的女儿,忽然觉得今晚的中秋夜宴比往年有意思多了。
“这套功法是谁教你的?”
“儿臣自己编的。动作参考了一些古籍记载的导引术,名字是自己起的。儿臣想,我大曜以武立国,如今海内升平,但强身健体不可荒废。这套功法若能推广开来,朝臣们每天做一套,身子舒展了就能多批几本奏折;将士们每天做一套,腿脚利索了就能多杀几个敌人;百姓们每天做一套,身子硬朗了就能多打几担粮食。利国利民。”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面前的这个女儿,满头是汗,身上还带着刚才跳跃运动的余韵,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漂亮。她把一个看起来像玩笑的东西说得逻辑自洽——健身功法,利国利民。把体能训练包装成忠君爱国。把荒诞变成了正气。这种能力,比弹琴跳舞稀缺得多。
“这套功法有几个动作?”皇帝问。
“目前是八个动作,每个动作四个八拍。还有一套进阶版在研发中,暂定名为‘青春的活力’。如果父皇感兴趣,下次儿臣可以来演示进阶版。不过进阶版有跳跃运动,父皇年纪大了,跳的时候要量力而行。”她说得极其认真。
皇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不是先前那种低沉的笑,是带着一点被逗到的、从喉咙深处往外冒的笑。满场文武也跟着笑了。沈青黛在席位上笑得直拍桌子。镇北侯瞪了女儿一眼,但自己的嘴角也在抽搐。
皇帝端起酒杯:“赏。昭华公主这套‘时代在召唤’,有创意,有实效。赏文房四宝一套。”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赏五仁月饼一盒。”
“谢父皇!”楚昭华笑眯眯地行礼,接过太监端来的文房四宝和月饼。然后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把月饼递给翠果保管,拿起刚才没吃完的蟹粉酥继续咬了一口。表情自然得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从体操到赏赐——都是今晚菜单上本来就有的一个环节。
翠果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公主,您这套功法真的是您自己编的?”
楚昭华嚼着蟹粉酥,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那您练了多久?”
“也没多久。种地本身就是体能训练,基础打好了,编起动作来不难。再说了,这套操本来就很简单,跟广播体操差不多。”
翠果张了张嘴,决定不再问了。反正公主的秘密太多,每揭开一层底下还有一层,她已经放弃追根究底了。她把月饼收好,又从袖子里掏出小本子,把公主刚才的评价记下来:蟹粉酥,盐少半钱。
楚婉宁的节目被安排在了后面。她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指法娴熟,音色清越,每一个揉弦都恰到好处。但在场的人脑子里还在回荡着刚才那套刚猛有劲的“时代在召唤”,沈青黛甚至在座位上悄悄做起了扩胸运动。她的琴声美则美矣,却像一阵轻风拂过一池已经被石头砸出涟漪的春水——找不到着力点。她弹完最后一个音符,起身行礼。掌声很礼貌,但也就只是礼貌。
散席的时候,沈青黛追上了正在往外走的楚昭华。她今天穿着一身玄色骑装,腰间束着牛皮腰带,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比宫里那些莲步轻移的妃嫔飒爽得多。
“公主留步!”
楚昭华转过身。沈青黛抱拳行了个江湖礼——不是宫女教的那种万福,是右手握拳左手覆上、虎口相对的标准武者抱拳礼。她行完礼,也不等楚昭华回应,直接了当地问:“公主,刚才那套功法,能教我吗?我爹腰上有旧伤,平日里总发僵,我觉着多舒展舒展腰腹能舒服些。还有那个踢腿运动,我们军营里也可以用。”
楚昭华笑了。她把手里最后一小块蟹粉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行啊。明天来昭华宫,免费教学。自带水壶。”
沈青黛用力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翠果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公主,沈小姐好像是认真的。”
“她当然是认真的。她这个人,从来不说客气话。”楚昭华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明月台的方向。台上灯火还在,楚婉宁正跟在贵妃身后缓步下台阶,背影依然端庄,但步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一个才女,在中秋夜宴上,被一套广播体操抢走了所有风头。这大概会成为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失眠素材。
回到昭华宫,翠果把皇帝赏的五仁月饼端上来。楚昭华掰了一块尝了尝,认真地点评道:“五仁太甜。下次跟御膳房提个建议,减糖三成。另外青红丝可以去掉,那个东西除了颜色好看没什么用处。”
翠果又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她现在已经有两份清单了:一份是《御膳房菜品改进建议》,蟹粉酥加半钱盐、五仁月饼减糖三成去青红丝;另一份是《公主研发项目进度表》,眼皮翻花绳已完成,耳朵动已完成,单边眉毛跳舞左眉已攻克右眉攻坚中,时代在召唤第一套已完成,第二套“青春的活力”正在研发。
翠果忽然回过神,心想自己哪里是伺候公主,倒像是跟着她一同过日子营生。这院里就她们两人,大小主意、应酬周旋全靠公主一人拿定,里里外外记账、打理杂事、查验东西全是自己操劳。
可翠果反倒觉得,跟着公主比在宫里哪个差事都有奔头。公主每想出新鲜玩意儿、别致法子,总能哄得龙心欢喜。能让皇上舒心的人,断然不会失了依靠。
同一时刻,御书房。皇帝靠在龙椅上,面前放着刚才赏剩下的半盒五仁月饼。他拿起一块端详了一下,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皱起。太甜了。他把月饼放回盒子里,忽然说了一句:“今天那套功法,去查查,她是从哪里学来的。”
暗处有人应了一声。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不是怀疑她,他只是想确认——确认这个女儿背后没有人在教她。如果没有,那她就是自己想的。自己想的,就更难得。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他想起楚昭华满头是汗、一脸坦然地站在明月台中央,双臂托举过头顶,像在托举一轮看不见的太阳。时代在召唤。她给一套健身操起了这个名字。时代。什么时代?谁的召唤?她没有解释。大概也不需要解释。
他笑了一下,把剩下的月饼往前推了推。明天让人给她送两斤瘦肉过去。做广播体操消耗大,得补充蛋白质。
第二天一早,沈青黛准时出现在昭华宫门口。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挂着一个牛皮水壶,手里还拎着一提自家做的肉干。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块牌子,念了一遍,然后对翠果说:“我预约了。昨天约的。”
翠果连忙把门打开,心想公主的预约制度终于有第一个正经用户了。
院子里,楚昭华已经摆好了阵势——石桌被挪到墙边,腾出了一块两丈见方的空地,地上用白灰画了八个站位点,每个点之间间隔三尺。旁边还立了一块小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时代在召唤第一套动作分解图”,图文并茂。
沈青黛看了黑板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公主,这是您昨晚画的?”
“嗯。教学需要。”
沈青黛把肉干放在石桌上,走到第一个站位点站好。楚昭华站在她面前,拍了拍手。“教学开始。第一节,伸展运动。要点:手臂伸直,掌心朝天,身体中正,不要耸肩。预备——起!”
院子里的芦花鸡被这声音吓得扑棱棱飞上了墙头,歪着脑袋往下看。韭菜地里的蚯蚓纷纷往深处钻。翠果坐在廊檐下,膝盖上摊着那个小本子,准备记录今天教学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问题和改进建议。
太阳越升越高。沈青黛的动作从生涩到熟练,从熟练到流畅。她的额头上渗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擦。她做得很认真,比她练刀法还认真。楚昭华在旁边纠正她的动作:“踢腿的时候膝盖不要弯,弯了没效果。扩胸的时候肩胛骨要夹紧,像夹一本书。”
沈青黛一一照做。做完最后一个跳跃运动,她稳稳收势,大口喘着气,脸上却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
“怎么样?”楚昭华问。
沈青黛想了一下:“比骑马累。骑马累腰,这个累全身。但又很爽。浑身都舒展痛快了。”
“多练几回,以后骑马更稳当。”楚昭华递给她一条汗巾。
沈青黛接过汗巾擦了擦脸,忽然说:“公主,我觉得您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您也很好,但好得让人有距离感。就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也让人亲近不起来的好。”沈青黛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现在您也好,但好得让人想跟着您一起翻花绳、跳体操。说不上来为什么。”
楚昭华笑了。她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大概是因为,以前的我只是活在别人规矩里的好人,现在的我是在活自己的好人。差别就在这里。”
沈青黛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品味这句话。然后她站起来,重新走到站位点上。“公主,再来一遍。刚才踢腿的节奏我慢了一拍,想再练练。”
楚昭华放下茶杯,站起来,拍了拍手:“行。预备——起!”
院子里的太阳已经升到中天,韭菜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芦花鸡重新飞回地面,在菜地边上刨食。翠果在小本子上又记了一笔:沈小姐预约明天继续,自带肉干两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