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了。
天黑得晚,吃完晚饭天还亮着。谢府后院的草丛里,开始有萤火虫出没。一开始只有几只,后来越来越多,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
顾明珠最先发现这个消息。她傍晚在谢府玩,看见草丛里有光,蹲下来一看——是萤火虫。她跑回正厅,拉着江时妧的手往外跑。
“快来快来!好多萤火虫!”
江时妧正在吃葡萄,嘴里还含着一颗。被顾明珠一拉,葡萄差点吞下去。她赶紧咽了,跟着跑。
“慢点慢点!”春桃在后面追着。
周子衡也从屋里冲出来:“什么什么?有虫子?”
“不是虫子,是萤火虫!”顾明珠说。
“萤火虫也是虫子。”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后院的草丛果然星星点点。萤火虫飞得不快,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找什么。
江时妧蹲下来看。一只萤火虫飞到她面前,她伸手去接,手指刚合上,虫从指缝间溜走了。
“跑了。”她有点失落。
顾明珠带来一把捕蝶网。她举起网子一挥,网住了一只。她把网子凑到江时妧面前:“你看。”
萤火虫在网里爬,屁股上的光一明一暗。
“好漂亮。”江时妧看呆了。
周子衡也凑过来:“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顾明珠把网子举高:“你先去拿瓶子。没有瓶子装什么?”
“拿什么瓶子?”
“玻璃瓶。透明的。你家有没有?”
“我家有。但我没带。”
“那你回去拿。”
周子衡跑了两步,又跑回来:“你家没有吗?”
顾明珠瞪了他一眼:“我家有,但我现在没带。你跑得快,你回去拿。”
周子衡又跑了。这次真的跑了。
江时妧蹲在草丛边,眼睛跟着萤火虫转。一只、两只、三只……她数不过来。有的飞得高,有的飞得低。有一只停在了草叶上,光灭了。她等了一会儿,光又亮了。
“它在呼吸。”江时妧说。
顾明珠也在看:“萤火虫会呼吸吗?”
“会的。不呼吸就死了。”
顾明珠觉得有道理。
谢知堼从屋里走出来。他穿着白色的小褂子,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小纱袋。纱袋是浅黄色的,用细绳扎着口,里面空空的。
江时妧看见他,招手:“堼堼!来看萤火虫!”
谢知堼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他没有看萤火虫,而是看她。她的脸被虫光照得忽明忽暗,像一盏小灯笼。
“你怎么不看虫?”江时妧转过头。
谢知堼把目光移开,看向草丛。
一只萤火虫飞过来,在他面前绕了一圈。他没有伸手。萤火虫飞走了。
周子衡跑回来了。他喘着气,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瓶子不大,是装果酱的那种,洗得干干净净。
“拿来了!”他把瓶子递给顾明珠。
顾明珠打开瓶盖,把网子里的萤火虫倒进去。萤火虫在瓶底爬,光一闪一闪的。
“还要多抓几只。”顾明珠说,“一只不好看。”
她继续挥网子。周子衡也跟着抓,用手扑。他扑了好几次,一只都没抓到。
“你手太慢。”顾明珠说。
“你手快你抓。”周子衡不服气。
顾明珠又抓了两只,放进瓶子里。三只萤火虫在瓶子里,光比刚才亮了。
江时妧也想抓。她站起来,学顾明珠的样子挥网子。网子太重,她差点甩出去。
“我来帮你。”顾明珠帮她握住网杆,“你挥,我扶。”
两个人一起挥了一下,网住了一只。江时妧高兴得跳起来。
“我抓到了!我抓到了!”
她把萤火虫放进瓶子。四只了。
周子衡终于也用手扑到了一只。他把手合拢,小心翼翼地跑到瓶子边,张开一条缝,把萤火虫塞进去。萤火虫的屁股蹭到了他的手指,痒痒的。
“五只!”他得意地喊。
顾明珠数了数:“还差一只。六六大顺。”
她刚要再挥网子,春桃喊她:“明珠小姐,你娘喊你回去换衣裳。你袖子上全是泥。”
顾明珠低头一看,袖子确实脏了。“等我一下。”她把网子递给周子衡,跑回屋了。
周子衡一个人挥网子,挥了几下,卡树上了。他拽不下来。
“我来帮你。”江时妧去拽,也拽不下来。
谢知堼站起来,走到树下。他比周子衡矮一点,但手很巧。他没有硬拽,而是把网杆转了一个方向,轻轻一抽——网子下来了。
周子衡又佩服了一次:“你怎么什么都会?”
谢知堼没理他,把网子还给他,然后走回江时妧身边。
顾明珠还没回来。周子衡一个人去追萤火虫,追到草丛另一边去了。
江时妧蹲在地上,数瓶子里的萤火虫。五只,光闪闪的。她看得入迷,没注意谢知堼在做什么。
谢知堼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小纱袋。他慢慢伸出手,手掌朝上,安静地等着。
一只萤火虫飞过来,停在他手心里。他没有合手,等它站稳了,才轻轻拢住。然后把萤火虫放进纱袋里。
又一只。再一只。
他动作很轻很慢,做得很是细心。萤火虫不害怕,一只接一只落在他手上。
江时妧没看见。她正低头数瓶子里的虫。
“五只。还是五只。”她数了好几遍。
顾明珠换好衣裳跑回来了:“抓了几只了?”
“五只。”江时妧举起瓶子。
“我再来抓一只。”顾明珠拿过网子,一挥,网住了一只。放进瓶子。六只。
“好了!六六大顺!”顾明珠满意了。
周子衡跑回来,看见瓶子满了,也高兴。他把瓶盖拧紧,瓶盖上扎了几个小孔,是刚才他在家就扎好的。萤火虫在里面爬,光映在他的脸上。
“我们拿去给大人看。”周子衡说。
三个孩子跑回正厅。大人们正在喝茶说话。沈秋华看见瓶子里的萤火虫,笑了:“抓了这么多?”
“六只!”江时妧举着瓶子,“六六大顺!”
柳如烟摸了摸她的头:“真能干。”
江怀瑾探头看了一眼:“这虫子会发光?”
“会!爹你没见过吗?”
“见过。好多年没见了。”
江时妧把瓶子举到爹面前:“你仔细看。”
江怀瑾低头看了看,女儿的睫毛很长,在虫光下扑闪扑闪的。
“好看。”他说。
江时妧满意了。她拿着瓶子跑回后院,想给谢知堼看。但她找了半天,没找到他。
“堼堼呢?”她问春桃。
“刚才还在。好像去那边了。”春桃指了指桂花树后面。
江时妧抱着瓶子跑过去。桂花树后面,谢知堼一个人站着。手里拿着那个小纱袋,纱袋鼓鼓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堼堼,你在干嘛?”
谢知堼转过身,把手里的纱袋递给她。
江时妧接过来,打开一看——纱袋里装着七八只萤火虫。光比瓶子里亮多了,莹莹的,像装了一把碎星星。
“你抓的?”江时妧张大了嘴。
谢知堼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抓的?我怎么没看见?”
谢知堼没有回答。他的耳朵又红了。
江时妧把纱袋举起来看。萤火虫在里面飞不起来,但光很亮。纱袋是浅黄色的,光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
“比瓶子好看。”江时妧说,“瓶子是硬的。这个是软的。可以挂在手上。”
她把纱袋系在自己手腕上。纱袋晃晃悠悠的,像一盏小灯笼。她转了一个圈,光跟着转。
“堼堼,好看吗?”
谢知堼看着她。手腕上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眼睛里有星星在闪。
“好看。”他说。声音很轻,但江时妧听见了。
她笑了,跑过去,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很响。
谢知堼整个人又僵住了。
江时妧亲完就跑了。她跑到桂花树前面,举着手腕给春桃看:“春桃你看!堼堼给我抓的!”
春桃蹲下来看,纱袋里七八只萤火虫,光很亮。
“好看。真好看。”春桃说。
“比瓶子的好看。”江时妧晃着手腕,“瓶子是明珠抓的。这个是堼堼一个人抓的。”
顾明珠从正厅出来,看见了江时妧手腕上的纱袋。
“哇,好漂亮!谁给你的?”
“堼堼。”江时妧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顾明珠转头找谢知堼。他还站在桂花树后面,手背在身后。
“谢知堼,你什么时候抓的?我怎么没看见?”顾明珠跑过去问。
谢知堼没回答。
顾明珠绕到他身后,看见他手里拿着什么——一只小小的玉兔挂件。白色的,拇指大,跟上次他送给江时妧的一模一样。
“你买了两个?”顾明珠问。
谢知堼把玉兔收进口袋里,没回答。
顾明珠忽然明白了。他送给江时妧的东西,自己都留了一个一样的。玉兔挂件、桂花糖、木剑……就连这次的萤火虫,他自己可能都没留,但纱袋是他提前准备好的。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给她抓?”顾明珠问。
谢知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管呢。
顾明珠笑了。她没再追问,跑回去找周子衡了。
夜深了。大人们散了。
江怀瑾抱着闺女回家。江时妧手里还举着那个纱袋,萤火虫的光已经暗了一些。
“闺女,回家睡觉了。”
“爹爹,你看。”江时妧把手腕举到他面前,“堼堼给我抓的。”
“看见了。好看。”
“比爹爹抓的好看。”
“爹爹又没抓。”江怀瑾酸溜溜的。
江时妧在爹爹怀里扭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爹爹,堼堼真好。”
“嗯。”
“他对别人都不好。只对我好。”
江怀瑾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女儿手腕上的纱袋,光还在,一明一暗的。
回到家,柳如烟让春桃把纱袋解下来,放在床头。
“别压坏了。”柳如烟说。
春桃把纱袋挂在床头的帐钩上。萤火虫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小夜灯。
江时妧躺在床上,看着帐钩上的光。
“春桃。”
“在。”
“萤火虫明日还会亮吗?”
“会的。但可能没有今晚亮了。”
“那后日呢?”
“后日可能就不亮了。”
江时妧想了想:“那我要一直看着,看到它们不亮为止。”
春桃给她盖好被子:“小姐,您睡吧。亮的时候我帮您看着。”
江时妧满意了。她闭上眼,嘴角弯弯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春桃。”
“嗯?”
“堼堼的纱袋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可能是他自己做的。”
“他会做纱袋?”
“应该会。他什么都会。”
江时妧笑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睛看着帐钩上的光。光一闪一闪的,像堼堼的眼睛——堼堼的眼睛不会发光,但看她的时候,比萤火虫还亮。
谢府那边。
谢知堼躺在床上,没有睡。
他摸了摸口袋。玉兔挂件还在。今日他其实带了两个——一个送给她,一个自己留着。但他没有送。
不是不想送,是没找到机会。
她把纱袋系在手腕上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笑脸,忘了掏口袋。
谢知堼翻了个身,把玉兔挂件从口袋里拿出来。月光下,玉兔白白的,眼睛是红点。
他把玉兔贴在脸上。凉凉的,滑滑的。
他想:明日送。
明日又明日。
但总有一日,他会把第二个也送出去。
窗外的萤火虫还在飞。草丛里星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有一只飞到窗台上,停了一下。光灭了又亮,灭了又亮。
像是在等谁。
夜风从窗口吹进来,把纱帐吹得轻轻晃。
谢知堼把玉兔放回枕头底下,跟那两根红绳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了。
红绳、红绳、玉兔。
他闭上眼。
手心里还留着刚才被她亲过的那一小块地方。
那块地方热热的,比萤火虫的光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