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闹钟响了第三遍。唐果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关掉提醒，打开备忘录。上面写着：“今天也要夸自己三次！”她看了两秒，又加了一句：“第一次：敢去夜校，很棒！”
天还没完全亮，楼下早点摊没开，只有扫地大爷推着车走过，扫帚在地上沙沙响。她坐起来，脚踩到地板，有点凉。昨晚熨好的背带裤和衬衫挂在椅子上，摸上去还有点热。
她去洗漱，对着镜子练习笑。水滴进衣领，她缩了下脖子。牙膏泡沫在嘴角，她没擦，继续说：“你可以的，唐果。”这句话是昨晚对着空房间喊了十遍才记住的。那时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报名成功的短信，心跳很快。
七点零五分出门，路上买了个肉包，边走边吃。包子烫手，她换了几下手，最后用围巾包着。地铁站人不多，她刷卡进站，低头看见包里的《小王子》露出一角。书里夹的干枯四叶草还在，有点破了。她轻轻按了一下，确认没丢。
白天上班，做报销单、接电话、给会议室烧水。主管路过时说：“最近做得不错。”她差点把文件夹掉了。中午吃饭，她又看了一遍夜校短信：19:00，江州市职工业余学校305教室，会计基础班第一课。
下班前五分钟，她开始收拾东西。多肉植物浇了水，笔筒里的便利贴摆整齐。签到卡还在背带裤口袋里，硬硬地顶着腿。走出公司时太阳刚落山，风吹得她眯眼，空气里有炒菜的味道。
公交车很挤，她站了三站，下车后走路十分钟到学校。教学楼旧旧的，墙砖发黄，一楼贴满培训广告。她在门口看手机，反复确认短信内容，才走进走廊。
教室里传来讲课声，“借贷平衡”“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她站在305门外，手心出汗，手指抓着背带裤肩带。她想：现在走还来得及。但她想起早上说的话，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教室里有近三十人，大多是年轻人。她低着头往最后一排走，鞋跟踩在地上有点响。有人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写笔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包放桌上“啪”一声，旁边女生抬了下眼。她赶紧小声说对不起。
黑板上写满公式，字迹有点模糊。老师戴眼镜，正讲“复式记账原理”。唐果翻开笔记本，纸是白的，她慌了，赶紧从包里拿出那本旧书《基础会计学》，封面都卷边了。书里夹着几张便签，写着“借方在左”“贷方不能为负”。
老师讲到“收入类账户期末结转”，别人都在记笔记，她听不懂，脑子一片空白。她摸着手腕上的红绳，呼吸变慢。本子上只写了半行字，后面全是空的。她想：我是不是不适合？
但她马上摇头，咬嘴唇，翻教材目录，找到那一章，用荧光笔标出重点。再对照黑板，一条条补。不懂的地方画问号，连画四个。后来笔又动了，字歪但没停。
课间铃响，大家活动、喝水、聊天。她犹豫一下，转头问旁边戴圆框眼镜的女生：“刚才那个分录题，你能再说一遍吗？我没听懂。”女生一愣，笑了：“你也觉得难啊？我都听了两遍录音。”她打开自己的本子，上面全是彩色标记，“绿色记规则，红色圈错点，黄色贴问题。”
两人一起看了几分钟，女生还借她电子课件。唐果扫码保存，手有点抖。她说谢谢，对方摆手：“改天一起复习呗？下周讲凭证填制，听说很难。”
上课铃响，她们坐好。这回她听得更认真。老师举例“企业购入办公用品五百元”，她立刻在本子上演算，写得很慢，每步都检查。中间她举手问：“如果没发票，能做账吗？”老师点头说可以暂估入账，她认真记下，还画了个星号。
两小时课结束，她才发现肩膀酸。收拾书时，看到几个同学在前面讨论作业。她站着没动，手又摸到红绳。想了想，走过去小声说：“刚才那个分录题……我能看看你的演算过程吗？”
扎马尾的女孩回头：“当然可以！”她翻开练习册，“我也改了好几次，一开始做成‘管理费用’了，后来才知道是‘办公费’。”穿卫衣的男生也过来：“要不要一起去自习区？我们想再理一遍今天的内容。”
四个人上了二楼自习区，桌椅干净。有人拿出薯片分享，唐果摆手说吃饱了，但接过一瓶水道谢。他们边吃边看书，气氛轻松。她说：“原来大家都觉得开头难。”几个人点头，笑了。
“我之前做销售，报表看得头疼。”马尾女孩说。
“我是前台转岗，想考个证。”卫衣男生说。
“我……”唐果顿了顿，“我想换个方向试试。”
没人追问，只是点头。这种没人打断、也不评价的感觉，让她慢慢放松。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看得清楚多了。
八点四十分，有人看表说该走了。大家加了微信，建了个群，叫“会计小白互助组”。临走前，马尾女孩拍拍她：“明天同一时间，这儿见？”
唐果用力点头：“一定。”
她一个人下楼，风吹在脸上，有点凉。背包里多了两份打印资料，是同学走前给她的复习提纲。耳机里放着轻音乐，节奏刚好配她的脚步。
路过校门口小卖部，她买了一瓶酸奶，坐在长椅上喝了一半。路灯昏黄，照着脚边一小块地。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加一行：“今天举手提问了！+1分！”打完字，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远处传来末班车的声音，车灯扫过树影。她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抱紧书本往公交站走。眼睛比傍晚进教室时亮了些，脚步也轻快了。
风吹起她额前的刘海，露出那双一直藏在镜片后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