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妧四岁了。
她长得越来越好看。脸蛋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两个小酒窝。谁见了都夸——这丫头跟画上画的似的。
但她的脾气,可不像画上画的那么安静。
“娘亲——”她拖长了声音,抱住柳如烟的大腿,“我想吃糖。”
柳如烟正在对账本,头都没抬:“早上吃过了。”
“早上是早上,现在是现在。”
“一日只能吃三颗。你早上吃了两颗,中午吃了一颗。没有了。”
江时妧不松手。她把脸贴在娘的大腿上,眼睛往上翻,水汪汪地看着柳如烟。
“就一颗。最小最小的那种。”
“不行。”
“半颗?”
柳如烟放下笔,低头看她。闺女的眼眶已经泛红了,鼻尖也粉粉的,小嘴微微嘟着。这副样子,谁看了都心软。
“你呀。”柳如烟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桂花糖,“最后一颗。吃了不许再要。”
江时妧接过糖,破涕为笑。她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个包,含含糊糊地说:“娘亲最好了。”
柳如烟摇摇头,继续对账本。
春桃在旁边看着,心里直乐。小姐这招“抱大腿哭”,百试百灵。在家对夫人用,对老爷也用。在外面,对谢夫人用过一次——沈秋华当场就给了她两块糕。
但春桃发现了一件怪事。
小姐对谁都会撒娇,唯独对一个人不会。
谢家小公子。
那天在谢府,江时妧坐在榻上,谢知堼在旁边写字。桌上摆着一盘点心——桂花糕、绿豆糕、酥糖。江时妧看了好几眼那盘酥糖,但她没有开口要。
春桃觉得奇怪。她小声问:“小姐,您不吃糖?”
“吃。”江时妧眼睛还盯着那盘糖。
“那您怎么不拿?”
“那是堼堼家的。要问他。”
“那您问他呀。”
江时妧看了谢知堼一眼。他正低着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她没有开口。
春桃更奇怪了。在家里,小姐要什么东西,张嘴就来。“娘亲,我要吃糕。”“爹爹,我要那个。”“春桃,帮我拿剑。”从来不拐弯。怎么到了谢公子面前,就变了?
过了一会儿,谢知堼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抬起头,顺着江时妧的目光看过去——那盘酥糖。
他什么都没说。伸手端起盘子,放到江时妧面前。
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江时妧拿起一颗酥糖,塞进嘴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春桃看呆了。
后来她忍不住问:“小姐,您怎么不直接跟谢公子要?您在家不是这样的。”
江时妧嘴里嚼着糖,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堼堼会自己给我。不用我要。”
“那万一他不给呢?”
“他会的。”江时妧很有把握,“他每次都给的。”
春桃不信邪。她觉得小姐运气好,赶上了。下次她偷偷留意——江时妧多看了两眼绿豆糕,谢知堼就把绿豆糕推过来了。江时妧打了个哈欠,谢知堼就把枕头挪过去了。江时妧只是脚晃了两下,谢知堼就把鞋给她摆正了。
从头到尾,她一个字都没说。
春桃服了。
她把这事告诉了柳如烟。柳如烟听完笑了:“那孩子,心细。”
“小姐怎么知道他会给?”春桃问。
柳如烟看了女儿一眼。江时妧正坐在院子里,拿着木剑比划,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因为她从小就试出来了。”柳如烟说,“她试过一次,知道不用开口。以后就不开了。”
春桃这才明白——小姐不是不会撒娇,是知道对谁不用撒娇。
但江时妧的“小算盘”,可不止这一件。
那天顾明珠和周子衡也来了。四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丢沙包。顾明珠丢得远,周子衡接不住。周子衡丢得偏,顾明珠也不接。两个人在那儿拌嘴。
“你往我手里丢!”顾明珠喊。
“我丢了!你自己不接!”
“你丢的是我手吗?你丢的是我头!”
江时妧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谢知堼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沙包,没丢。
“堼堼,你丢呀。”江时妧站起来。
谢知堼看了看她,把沙包轻轻丢过去。沙包软绵绵的,正好落在江时妧怀里。
“接到啦!”江时妧高兴地喊。
顾明珠跑过来:“你偏心!你丢我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轻?”
谢知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是你,她是她。
顾明珠哼了一声,拉着周子衡去另一边玩了。
江时妧抱着沙包,走到谢知堼面前:“堼堼,你再丢一次。我站远一点。”
她跑出去几步,转身张开手:“丢!”
谢知堼把沙包丢过去。还是软绵绵的,还是正好落在她怀里。
“再远一点!”她又跑远了几步。
这次更远了。谢知堼看了看距离,把沙包丢出去。沙包划了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江时妧手上。
“哇!”江时妧抱着沙包跑回来,“堼堼你丢得好准!”
谢知堼的耳朵红了一下。
周子衡在远处喊:“谢知堼,你丢一个给我试试!”
谢知堼拿起沙包,看了他一眼,丢出去。沙包嗖的一下飞过去,打在周子衡肩膀上。不算疼,但很快。
“哎哟!”周子衡揉着肩膀,“你怎么丢我那么重,丢她那么轻?”
谢知堼没理他。
顾明珠在旁边笑:“你又不是江时妧,凭什么要轻?”
周子衡瘪着嘴,不服气,但又说不出什么。
江时妧得意地拉着谢知堼的手:“堼堼,我们去那边坐。不跟他们玩了。”
谢知堼被她拉到桂花树下。两个人并肩坐着,看顾明珠和周子衡在院子里追来追去。
“堼堼,你累不累?”
谢知堼摇头。
“我累了。”江时妧靠在他肩膀上,“丢沙包好累。”
谢知堼没有动。让她靠着。
江时妧靠了一会儿,忽然说:“堼堼,你知道吗?我在家想吃糖,要跟娘亲撒好久的娇。抱大腿、眨眼睛、瘪嘴。有时候还不给。”
谢知堼低头看着她。
“但你不一样。”江时妧抬起头,“我不用撒娇。你就给了。”
谢知堼的耳朵又红了。他把脸转开,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江时妧笑了。她知道他又不好意思了。
“堼堼,你是不是偷偷看我?看我想要什么?”
谢知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的耳朵更红了。
“我就知道。”江时妧得意地说,“你看我的时候,眼睛会亮,跟萤火虫一样。”
谢知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江时妧伸手拉住他的手:“你的手好大。比我的大一圈。”
她把自己的手贴在他手心里,比了比。确实大一圈。
谢知堼慢慢合拢手指,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手有点凉,她的手很暖。
“堼堼,你以后也会这样吗?”江时妧问,“就是——不用我说,你就知道我要什么?”
谢知堼看了她一眼。
他轻轻点了点头。
江时妧笑了。她把脸靠回他肩膀上,闭上眼。
“那就好。我最不喜欢撒娇了。累。”
谢知堼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傍晚,江时妧要回家了。
她在门口跟谢知堼挥手:“堼堼,明日见。”
谢知堼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
他手里还留着她的温度。
春桃牵着江时妧的手往回走。走到巷子中间,她忍不住问:“小姐,您今日说‘最不喜欢撒娇’——您在家不是撒得挺欢的吗?”
江时妧抬头看了她一眼:“在家是跟娘亲。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娘亲吃那一套。堼堼不吃。”
春桃愣了:“谢公子不吃?他不是每次都给你了吗?”
“他给,不是因为我撒娇。”江时妧说,“是因为他想给。我不撒娇他也给。撒娇了,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办。”
春桃张了张嘴。她没想到四岁的小姐,能把一个人的心思看得这么透。
“那您在家撒娇,是为了什么?”
“为了糖。”江时妧理直气壮,“娘亲的糖在柜子里锁着。不撒娇拿不到。堼堼的糖在桌上摆着。不用撒。”
春桃彻底服了。
回到家,江时妧洗完手,跑去正厅。江怀瑾刚回来,坐在椅子上喝茶。
“爹爹!”她跑过去,抱住爹爹的腿,“我想吃糖。”
“找你娘亲。”
“娘亲说今日没有了。”
“那爹爹也没有。”
江时妧把脸贴在爹的膝盖上,眼睛往上翻,水汪汪的。
江怀瑾看了三秒,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
“最后一颗。别告诉你娘亲。”
江时妧接过糖,塞进嘴里,笑得露出两个酒窝。
春桃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小姐的“小算盘”,打得可真响。
夜里,春桃给江时妧铺床。
江时妧躺在床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玉兔挂件——是谢知堼上次送的那个。白白的,小小的,被她摸得发亮。
“春桃。”
“嗯?”
“你说堼堼是不是也有小算盘?”
春桃愣了一下:“什么小算盘?”
“就是……”江时妧想了想,“他给我东西的时候,他自己也留了一个一样的。你说他是不是在算账?”
春桃笑了:“算什么账?”
“算他给了我多少,他自己留了多少。”
“那您觉得他算得清吗?”
江时妧想了想:“算不清。他给我的太多了。他自己留的,没我多。”
她把玉兔贴在脸上,笑了。
“春桃,我以后也要给他攒东西。他给我一个,我也给他一个。不能让他亏了。”
春桃给她盖好被子:“好。您攒。明日开始攒。”
江时妧满意了。她闭上眼,手里还攥着玉兔。
春桃吹了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小姐脸上,她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春桃轻轻关上门。
她不知道的是——谢知堼那晚也在算。
他躺在小床上,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两根红绳、一个玉兔挂件、一盒没拆封的桂花糖、一张写了“妧”字的纸、一小截红绳头、今日从纱袋上解下来的一根细绳。
他把这些东西排成一排,数了数。
七样。
他想了想,觉得不够。
明日再攒。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照在那些小东西上,亮晶晶的。
谢知堼把它们一样一样放回抽屉。
最后留了一样在手里——那根最细的红绳头。
是今日从纱袋上解下来的。
纱袋给了她,绳头留下了。
他把绳头放在枕头底下,跟其他的放在一起。
然后闭上眼。
嘴角弯着。
他在算。但她不知道。
她也在算。他也不知道。
两个人算的不是同一笔账,但答案是一样的——
不够。还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