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阳的第五天,我见到了王越。
那天午后杨彪派人来叫我,说城外来了十几个风尘仆仆的汉子,领头一个自称姓王,说是从许都来的故人。我赶到城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到王越靠着城墙根蹲着,胡子拉碴,身上的短褐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胳膊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刀痕。他身后蹲着赵敢和七八个弟兄,个个灰头土脸,活像逃荒的灾民。
王越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陈令史,你还活着。"
我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然后弯下腰扶住膝盖,半晌没直起来。喉咙里堵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我仰头深吸了两口气才压下去。
"你那些弟兄呢?"
"撤的时候散了,三批走的,我们第一批到了十二个,张七带第二批在后头,约莫还有十几个,最晚后天到。"王越压低声音,"奉高苑的营房我临走前一把火点了,什么都没留。曹操的人就算去搜,也只能捡一堆灰。"
我点了点头。这个老卒做事比我狠,壮士断腕这种事,他比我下得去手。
杨彪在南阳城东腾出了一处旧宅子,一进院落,勉强住得下二十个人。王越把人安顿进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磨刀——他把他那把从许都带出来的长枪柄重新缠了麻绳,又把弟兄们身上的短刀挨个检查了一遍。我蹲在院子里看着他忙活,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当天晚上杨彪设了一桌便宴,算是给王越他们接风。酒菜不丰盛,一盆炖鸡、几碟素菜、一壶浊酒,但在逃亡路上吃的那些冷饼和生水比起来,已经像是过年了。杨彪坐在上首,刘协坐在他左手边,我在右手边陪着,王越坐在下首。
酒过三巡,杨彪放下筷子,开门见山地说:"陛下,老臣这几日思量了一下眼前局势。曹操对外宣称陛下'抱恙停朝',这说法最多撑三个月。三个月后若陛下仍不露面,曹操要么另立新君,要么就直接宣布陛下驾崩,然后自己登基。到那时候,无论陛下在哪里现身,都会被说成冒充之人。"
王越搁下酒碗:"太尉的意思是,咱们得在三个月内打出旗号。"
"正是。"杨彪看向刘协,"南阳地方小,兵力不足,守城尚可,攻则无力。要破曹操的局,必须有一支能在野战中与曹军正面抗衡的队伍。老臣在南阳附近约能调动民夫乡勇数百人,但都是未经战阵的庄稼汉,不堪大用。"
刘协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完杨彪的话,然后放下手中的竹箸,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在许都时沉了一些,但还是带着少年人的清朗:"杨太尉,朕有一个想法。荆州刘表帐下有一人,名刘备,乃汉室宗亲,现驻军新野。朕想派人去见刘备,以天子之名召他勤王。你们觉得可行吗?"
杨彪捻着胡须沉吟了半晌:"刘备此人,老臣有过几面之缘。仁厚有余,然枭雄之心亦重。他若接了天子召令,名义上便是'奉诏勤王',于他大有益处。可若他不接——"
"他不会不接。"刘协接过话头,语气笃定,"因为他不接,他就背了'不忠'之名,日后天下英雄谁还敢信他?刘备是要成大业的人,他丢不起这个名声。"
我坐在旁边,心里暗暗吃了一惊。刘协说这话的时候,神态和语调都不再是那个在许都朝会上瑟瑟发抖的少年了。他开始以"天子"的身份去分析诸侯的利弊得失——这进步快得让人有些恍惚。
"陛下说得对。"我开口了,"刘备一定会接。但他接了之后怎么用这道召令,那才是个问题。若他只是拿去做个护身符,把陛下的旨意揣在怀里却不发兵,那跟没接一样。所以臣建议——去新野的人,不能只是送信的使者,得是一个能在刘备身边扎下根来、看着他实际动作的人。"
刘协看向我:"你想去?"
"臣不行。南阳这边的事还没理顺,陛下身边也需要人。"我转向王越,"王校尉,你手下有没有一个面嫩口齿伶俐、又见过些世面的兄弟?"
王越想了想:"张七的副手,叫刘贵的,三十出头,以前在羽林卫做过文书,嘴皮子利索,走路轻,跑得也快。让他去,合适。"
"那就让他带一道陛下的亲笔手谕去新野,面呈刘备。"我说,"手谕上不写具体条件,只写'朕在阳,望卿来见'。把选择权放在刘备手里——他若真来,那便是一拍即合;他若不来,咱们也留了余地,不至于把路堵死。"
刘协点了点头,当场就要了帛笔,在杨彪的书房里亲手写了一道手谕。他写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笔锋虽然还带着些稚嫩的圆润,但比三个月前我在尚书台看到的那些暗码奏报里的字,多了几分果决的力道。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抬起头看了看我,眼里有一道说不清的光。
手谕连夜由刘贵带着出发了。杨彪又派了两个家将扮作行商同行,沿途以防不测。
接下来的日子里,日子像是在一条紧绷的绳索上走着。
王越的人陆续到齐,总共三十二人,加上杨彪从南阳本地招募的百余名乡勇,总算有了一支一百三十人左右的队伍。可这些人里能打的不过三分之一,多数是没摸过刀的庄稼汉。王越每天天不亮就带着他们到城外河滩上操练,刀光在晨雾里起起落落,渐渐有了些架势。
但真正的麻烦还是粮草。南阳不比许都,地方小、人口少、存粮有限,一百多张嘴吃喝拉撒,杨彪的私库撑不了太久。我让周小乙去联络了几个附近县镇的粮商,暂时用杨彪的信用赊了一些粮食进来,可这样寅吃卯粮不是长久之计。
三月将尽的一天傍晚,我正在杨府的前厅和杨彪算账,忽然有人从外面急匆匆跑进来——是杨彪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一个家丁,满脸汗渍,进门就跪下,喘着气说:"太尉,许都来的消息——曹操发出了悬赏令,说陛下罹患重疾,急需民间名医入宫诊治,凡能医者赏千金、封列侯。这不是在找大夫,是在撒网。"
杨彪的脸色沉了下去。曹操这招毒得很——名义上是悬赏求医,实际上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天子在许都病了"。等过几个月他若宣布刘协"病逝",各地就算有人站出来说看到了真正的刘协,也没人会信了。
刘协从后堂走出来,显然也听到了消息。他站在厅门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说了一句:"留给朕的时间,不到三个月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一份刚拟好的文书递过去:"陛下,所以臣连夜拟了一份诏书。请您过目——"我顿了顿,"是召刘备入南阳的正式勤王诏。"
刘协低头看了几行,抬起眼来看我,那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下去的、像石头落了底一样的坚定。
"好。盖玺。"
他转身进了书房,不多时便捧出一卷盖了传国玉玺的帛书,郑重地交到我手里。我展开来最后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末尾是"朕在南阳,望君来助。汉祚未绝,天命犹在——建安三年三月廿七,献帝手诏。"
我把帛书卷好,用油布裹了三层,交给周小乙。"你亲自跑一趟新野。刘贵如果已经见到了刘备,你就把这道正式诏书递进去;如果刘贵还没见到,你就直接求见刘备本人,先把诏书递进去再说。"
周小乙把帛书揣入怀中,重重点头,趁着夜色出了南阳。
我站在杨府门前的台阶上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夜风从城墙方向灌过来,带着南阳城外田野里新翻土地的潮润气息。我转身回屋,点了一盏油灯,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帛。
旁边还有十几件事等着我处理:粮草的缺口怎么补,王越的操练还缺铁甲,杨彪那边与荆州刘表的联络要不要同时展开,万一刘备不来怎么办……
可我刚提笔,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刘备来了,我们就能反攻许都。如果刘备不来——那就只能我自己扛。一百三十个人,能不能守得住南阳三个月?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窗外的夜沉得像墨。我把笔落下,一字一字地开始写。
无论来不来,该布的局,一样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