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乙离开南阳的第三天,我没有等到刘备的回音,等到了另一条消息。
那天清早天还没亮透,杨彪派去北面路口放哨的乡勇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嗓子都劈了:"太尉,陈先生,北面官道上来了几队兵,打的是曹字旗,约莫三四百人,正往南阳方向过来!"
我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曹操的人来得比预想快。
杨彪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虽然面色沉静,但抓着杖头的手指关节泛白。他问那乡勇:"距此地还有多远?"
"天亮时过了博望坡,脚程快的话,今日傍晚就能到南阳城外。"
博望坡——离南阳不到四十里,骑兵半天就能到,步兵也就是一日的路程。三四百人,如果都是正规曹军,凭南阳城里这一百多号杂牌军,连一个时辰都守不住。
"看清旗号了吗?打的什么字?"
"旗上绣的是'曹'字,但前头的先锋旗上还有个小字,离得远没看真切,好像是……'洪'。"
曹洪。曹操的族弟,猛将,作战悍勇,史书上说他"性烈如火",抢钱抢粮一把好手。如果是他领兵,那这支队伍多半是来南阳一带"征粮"的——曹操要打袁绍,后方粮草吃紧,派曹洪到各郡县强行搜刮,这种差事他最拿手。
刘协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廊下,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慌,只是低声问我:"陈逸,曹洪是冲朕来的,还是碰巧路过?"
"大概率是碰巧。如果他确认陛下在南阳,不会只带三四百人来——至少得带上千。"我在院子里快速踱了两步,脑子里把几种可能迅速过了一遍,"他是来征粮的。南阳是产粮地,杨太尉之前跟南阳郡守打过招呼,没往许都交太多粮,曹操那边一定起疑了。派曹洪来,既是征粮,也是摸底。"
杨彪沉声道:"南阳城小墙矮,挡不住曹洪的兵。若他入城搜查,陛下藏不住。"
"所以不能让他进城。"我停下来,转身看向杨彪,"太尉,南阳城现在名义上归谁管?"
"南阳郡守王匡,名义上是汉官,实际上首鼠两端,曹操那边他也讨好,我这边他也不敢得罪。曹洪来了,他一定开门迎客。"
"那就赶在曹洪进城之前,让陛下离开南阳。"
话音一落,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刘协看着我,没有反对,只是问:"去哪儿?"
我脑子里已经把南阳方圆的地图过了一遍。向南是荆州地界,刘表虽没翻脸,但也没有明确表态迎汉;向西是汉中,张鲁自守之地,去了等于自投罗网;向北是曹操的地盘,不能回。那就只剩下一个方向——东南,汝南。那里有一支黄巾旧部改编的军队,首领叫龚都,名义上归顺朝廷,实际上拥兵自保,跟曹操面和心不和。如果能说动他,就多了一个据点。
"汝南。龚都手上约有两三千人,虽不是精兵,但足够据城自守。杨太尉与他有过旧交,若能说动他接纳陛下,便可暂避曹洪锋芒。"
刘协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褐衣,怀里揣着传国玉玺——那个沉甸甸的缺角玉印,一路逃亡他都贴身带着,不曾离身。
王越被我从城东叫过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身的汗,听我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脸上的汗珠子还没擦:"你的意思是,陛下撤,我和弟兄们留下守南阳?"
"对。曹洪是来征粮的,不是为了攻城。他看到南阳城里有兵有防,反倒不会硬攻——他犯不着为了征点粮食折损人手。只要陛下不在城中,曹洪搜不出什么来,最多抢些粮走。你带着弟兄们换上杨府家丁的衣服,扮作太尉的私兵,守两天门,等曹洪走了就撤,往南追我们。"
王越看了我一眼,没再废话,只道:"给我留两天口粮就行。"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杨彪说:"太尉,你跟我们走,还是留下?"
杨彪拄着拐杖站直了身子,笑了。那是这些天来我第一次见他笑,皱纹堆在眼角,却有一种老树逢春般的硬朗:"老臣这把年纪,走不动远了。我留下,曹洪认得我,不会把我怎样。陛下安全,就是老臣最大的体面。"
我想再劝,刘协忽然开口:"杨太尉,朕会回来的。"
杨彪朝刘协深深一躬,没有多话。
半个时辰后,刘协、我、周小乙和三个杨彪拨来的健仆,从南阳城东的小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城。没有仪仗,没有车马,只有两条腿和怀里一枚传国玉玺。我回头看了一眼南阳城,城头还飘着汉家赤旗,王越的人正三三两两往城墙上走,远远看去像寻常百姓在修缮城垛。
日头升到中天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往东南的土路上走出了十余里。我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北面的地平线一直安静着,没有烟尘扬起——曹洪的队伍还没到南阳。至少还有半天的缓冲。
可是下午申时刚过,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马蹄声。我猛地回头,看到北面土路的尽头扬起了烟尘,由远及近,闷雷似的碾过来。隔得太远看不清人数,但那速度绝不是步兵——是骑兵,至少三四十骑。
刘协也听到了。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去,脸色白了一瞬,但没有慌。他看向我,等我拿主意。
我环顾四周:土路两侧是刚翻过的春田,空旷无遮无挡,再往远处是小片的林子,但跑过去至少还有半里地。骑兵速度比我们快得多,硬跑是跑不掉的。
"下路。"我拽着刘协的胳膊跳下土路,踩进路边刚翻过的泥田里。泥土松软,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拔出来带出咕叽的水声。那三个健仆也跟着跳下来,我们猫着腰往田埂那边的灌木丛挪。周小乙跑在最前头,找到一丛茂密的野荆棘,拨开枝条露出一个凹陷的土坑——是以前农人放农具用的。我们几个全挤进去,用荆棘枝重新掩住入口,从缝隙里往外看。
马蹄声越来越近。三四十骑,全是轻装骑兵,皮甲、长刀,马背上驮着粮袋。他们没有停,沿着土路狂奔而过,扬起的尘土扑进荆棘丛里,呛得我几乎咳嗽。为首的那人我在缝隙中瞥了一眼——身形魁梧,面阔髯长,侧脸粗犷凶悍,腰间挂着一柄加长的环首刀。
是曹洪手下的先锋骑兵。他们赶着路,根本没有留意路边田里的异常。马蹄声逐渐远去,朝着南阳的方向消失在南面的地平线里。
我等着那声音彻底消失之后,才从荆棘丛里慢慢爬出来。脚上的靴子陷满了湿泥,膝盖上划了好几道血口子,刘协比我好一些,周小乙护着他在荆棘后面没怎么被刮到,但他站起来的时候,靴筒里哗啦往外倒泥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脚的泥,忽然低声笑了。那笑声很轻,可在这空旷的田野上听得分明。
"朕从许都出来的时候穿的是宦官袍,如今又带了一脚泥。陈逸,你说朕像个皇帝吗?"
我扶着荆棘枝站稳,看着他。晚风从南边吹过来,把他散乱的头发吹起来,夕阳把他的侧脸照成暖橘色。我说:"陛下像。泥腿子的天子也是天子。刘邦当年逃命的时候,比您现在还狼狈。"
刘协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转身跟着周小乙继续往东南方向走。
我跟在后面,脚上的泥越走越干,一块一块往下掉。身后的南阳城方向,晚霞烧得正烈。曹洪的骑兵已经进了城,不知道王越能不能撑住。我只知道,我们离南阳越来越远,而离汝南,还有两天路程。
如果龚都不肯开门,下一个藏身的地方在哪里,我还没想好。
可我在迈出下一步之前回头看了一下来路。南阳城的轮廓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漫天的晚霞连成一片火红,像是谁把半边天点着了。
我转回头,加快脚步跟上前面那个灰褐色的背影。
路还长,天还没黑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