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院的阳光正好。
院子里,范明正在练剑。
他的剑就是从黑市淘来的那柄“无回”,剑身厚重,泛着幽蓝的寒光。在他手里,这把剑像有了生命,不是灵巧,是稳。
小星蹲在台阶上看,嘴里惬意地叼着一根棒棒糖。麟宝也跟过来,趴在她脚边,歪着脑袋看范明练剑。
小星看着他的身影,忽然想起方爸爸说过的一句话:“范明不是天赋最好的剑修,但他是我见过最踏实的人。”踏实,就是每一剑都认真劈,不管有没有人看。
这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道莲青色的身影推门而入。
“小星!范兄!”
“青莲姐姐!”小星眼尖,立刻从台阶上跳起来,棒棒糖往嘴里一塞,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青莲,总算回来了!”范明收剑入鞘,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上上下下打量青莲,“若慈圣女呢?有没有方兄的消息?”
小星也跑过来,拉着青莲的袖子,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若慈姐姐呢?她有没有和方爸爸一起?”
青莲笑着摸了摸小星的头,又轻轻拍了拍范明的肩膀:“放心。咱们进屋说话。”
说罢,她的目光扫过院墙、屋檐、花丛——一切如常,鸟语花香。但她没有掉以轻心。
她从袖中取出照情鉴,幽蓝微光在镜面流转。
范明眉头一皱:“这是……”
“嘘。”青莲将手指压在唇边,示意收声。
她举起镜子,缓缓扫过栖霞院的每一个角落。镜面幽光如涟漪般漾开,映出院中景物的倒影,也映出了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片刻后,青莲的眉心微微一蹙。
“怎么了?”范明压低声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青莲没有说话,只是将镜面对准窗户方向。幽光中,一缕极细的灰色丝线,从窗户缝隙处垂进来,像蛛丝,像游尘,若有若无地飘向屋内。
“窥听术。”青莲在范明耳边轻声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范明的脸色沉了下来,按住剑柄的手紧了紧。
青莲拉着小星和范明进了屋,关上门。
青莲收起照情鉴,双手结印。一道淡淡的青色光罩从她掌心撑开,如倒扣的碗,将整个内屋罩住。光罩一闪即逝,肉眼已不可见。
“敛音诀。”她放下手,声音恢复正常,“外面的听不见我们说话了。但不要太大声。”
门内,青莲又用照情鉴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法术窥探的痕迹,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松弛下来。
范明拉开椅子,请青莲坐下。又转身沏了一壶茶,动作不紧不慢。
“先喝口热的。”范明把杯子推到青莲面前。
青莲双手捧起杯子,暖意从掌心漫开。她的指尖还有一点微不可察的抖,心情绷了一路,终于可以松了。
小星拿着一支彩虹棒棒糖递到青莲面前:“青莲姐姐,吃糖。”
青莲看着那支糖,愣了一下。棒棒糖在晦明川时,小星也常递给她。那时觉得是孩子气的玩意儿,现在却觉得,这糖带来的放松和快乐比什么灵丹都管用。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定。麟宝蹲在门口,竖起耳朵,像一尊会呼吸的小石狮子。
茶香袅袅,糖甜入心。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一小片金灿灿的光。
“终于可以说话了。”青莲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范兄,这次回仙宫,有要紧事。这仙宫不安全了。”
范明点头,面色沉凝:“慢慢讲。”
“方仙长和圣女一起入了九重渊。”青莲说。
范明面露惊色:“九重渊?那不是通往绝地吗?”
“他们没事。”青莲摆手,“方仙长还收服了傲鬼族,成了凌霄墟的墟主。傲鬼族现在出渊,全力护持晦明学舍。方仙长和圣女托他们送信回来。”
“小星,这个是方爸爸给你的。”她说着,先取出一枚流转着星辉的戒指——星河纳戒,放在小星掌心里。
小星神识探向掌心那枚戒指,里面密密麻麻堆满了东西:叠得整整齐齐的幻彩裙、鞋、发带。一盒又一盒棒棒糖、数不清的荧石、荧光笔、彩虹手链等等,有奶茶、凝魂糕等各种吃食;还有各种法宝,甚至还有她没见过的创世水晶。根本数不清。
角落里,还有一张方玉衡亲手写的字条,写着——
“小星,这些都是你的。随便玩。不够爸爸再给你弄。—方爸。”
她把那张字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带着一点泪花。用力点了点头,像在说:我知道了。方爸爸还记着我。
小星把纳戒攥在手心里,转头向范明:“范叔叔!你看!方爸爸给我的!”
范明笑着摸了摸小星的头:“这方爸爸心里都是你啊。”
“还有这件法宝。”青莲将照情鉴轻轻推到桌子中央。幽蓝微光在镜面流转,映出三人模糊的倒影。
“这是照情鉴。”青莲的声音低了下去,“能照见一切情感操控禁术——同心引、听话咒、迷魂术、锁情咒……凡是以情为刃的,都逃不过它的眼睛。圣女和方仙长在皮舍村得到的。他们怀疑仙宫之中有人以巫术操控孩童,要我护住小星,等他们回来。”
“我就知道。”小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
青莲一愣:“你知道什么?”
“她是个巫婆。”小星说。
青莲转头看向范明。范明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无奈,夹杂着佩服和复杂。
“她说的是慈月圣母。”范明压低声音,“你知道慈月和玉琅都病了吗?”
青莲点头,眉心微蹙:“听府上的仙侍说,查不出病因。说是像巫术反噬。”
范明眼睛一亮,语气笃定:“那就对了!这巫术肯定和他们有关。”
青莲沉吟片刻,缓缓道:“听傲鬼族人说,圣女在自己身上发现了同心锁魂引和多种禁术的痕迹,所以怀疑仙宫有问题。这么看来,确实与慈月圣母和玉琅神君脱不了干系。而且这施加的法术越重、越久,反噬就越猛。”
“所以我都不吃巫婆奶奶送的东西!”小星撇了撇嘴。
“这丫头可比我们机灵。她不吃慈月给的东西。之前慈月让人送了一盘点心过来。小星没吃,全倒花坛里了。上面估计是施了什么术法。”范明笑道。
青莲看着小星,小星眨眨眼,一脸无辜。
“后来呢?”青莲问。
“后来慈月让小星去给她治病。”范明说,“小星带了一个墨果过去。”
青莲怔了一下:“墨果?就是你方爸爸在晦明川种的那种暗影作物?”
小星点头:“对呀。方爸爸说,影族吃了能滋养,光明族吃了,黑暗就能被看见。”
范明接口道:“慈月吃了,开始说胡话——‘抓住那个星尘族’、‘我养她这么多年’、‘神树需要她的本源’……全是自己招的。”
“那黑色果子,你拿给圣母,她还真的就吃了?”青莲睁大眼睛,看着小星。
“对呀!我说这果子能治头疼。她就吃了,头疼果然好了一点。”小星歪着脑袋,一脸理所当然。
“那果子当真能治头疼?”青莲有些惊讶。
小星想了想:“方爸爸说过,看见就是一种疗愈。”
青莲若有所思:“所以……对慈月来说,看见那些黑暗本身,就有疗愈作用。哪怕只是说胡话的时候说出来。”
范明接口:“有道理。她平时憋着不说,头更疼。说出来,反而轻了一点。不是墨果治了她,是她自己治了自己。”
青莲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小星:“你还知道什么?”
小星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边,声音轻了下来:“我做过一个梦。梦见若慈姐姐被关在那棵神树里。她让我不要相信圣母奶奶。还有好多小孩,也住在树里。他们出不来了。”
青莲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想起照情鉴下那些仙童灵识深处的丝线。小星说的,是真的。
“我回来时也用照情鉴看过那些仙童,”青莲的声音低了下去,“都有被施术的痕迹。听话术、迷魂咒……有的孩子灵识里已经被烙了符文。”
屋内一片沉默。
范明第一个打破寂静:“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
青莲沉吟片刻:“我想过去盯紧厨房,或者设些防护。”
“那太被动了。”范明摇头,“要我说,干脆直接翻脸,趁慈月还病着,带小星离开仙宫。”
小星却摇了摇头,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认真地说:“方爸爸还没回来。我们走了,小仙童怎么办?”
青莲也点头:“是啊。而且如果我们现在撕破脸,慈月他们肯定会提前动手。到时候,我们被困住,方仙长和圣女回来反而被动。”
范明皱了皱眉,没说话,显然也在权衡。
小星眨眨眼,笑了:“那就假装不知道呀。”
范明看向她:“怎么假装?”
“她送来东西,我们收下,然后扔掉或藏起来。”小星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反正我们不缺吃的,方爸爸给的灵食够吃好久了。”
范明眼睛一亮:“有道理。让她以为得手了,就不会再下更狠的手。”
青莲想了想,眼中渐渐亮了起来:“这主意好。不惊动她,等她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我们反而安全。等方仙长和圣女回来,再一起算账。”
范明点了点头,却又皱起眉:“那若慈圣女的灵体呢?总不能让她一直封在树里。”
青莲的表情也凝重起来:“要救。还有那些仙童。”
“可是怎么救?”范明摊手,“神树是仙宫的根基,慈月看得最紧。我们一靠近,她就会察觉。”
小星举起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这样行不行?”
她凑到青莲和范明耳边,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青莲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丝坚定:“好。我们一起。”
范明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伸手拍了拍小星的脑袋,小星歪着头笑了一下,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
麟宝从门口跑回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三人脚边,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
青莲站起身,拢了拢衣袖,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分寸,“范兄,小星,记住——隔墙有耳。以后若需传讯或商量要事,务必要先设好敛音结界。这仙宫里,不知道还有多少眼睛和耳朵。”
范明点头:“记下了。”
小星也认真地“嗯”了一声。
青莲走到院中,双手结印,那道倒扣的青色光罩从她掌心缓缓收回。敛音诀解了,鸟鸣、风声、远处仙童的诵经声,重新涌进栖霞院。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送她的范明和小星,微微一笑。
“保重。”
“青莲姐姐也保重。”小星挥了挥手。
青莲转身,莲青色的身影穿过花丛,消失在院门外。
范明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小星靠在他身边,嘴里含着棒棒糖,眼睛亮亮的像栖霞院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