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秦州开始密谋一件事。
说是密谋,其实以他现在的行动能力,连下床都费劲,所谓的密谋就是把手机调成静音趴在枕头上偷偷发消息。
发消息的对象不是周琬——周琬这两天去省里开教学研讨会,晚上回酒店还要改课题申报书,忙得连跟他视频的时间都没有。
他发消息的对象是槭城一家老裁缝铺的掌柜,姓沈,六十多岁,专做中式正装,计鸢衣柜里那几件铁灰色的中山装全是出自这位沈师傅之手。
“沈师傅,我想给先生订一套新中山装,纯白色,上衣白色,裤子白色,料子要最好的亚麻混桑蚕丝,不要反光,要哑光的白。对,纯白。不是米白,不是奶白,就是白,先生大概一米八七,肩宽四十四,胸围九十六,腰围八十二。这些尺寸您那边应该有存档——对,用上次做铁灰色那套的版型。不要修改版型,先生不喜欢改动,另外我还想在左胸口袋上方加一个胸针位,不要扣眼,要隐形的磁吸暗扣。胸针我自己准备,您只需要留位置就行。工期大概多久?二十天?行,加急费我转给您。别跟先生说,对,他不知道,这次也别往老宅寄,我去铺子里取。”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这件事比请方副教授吃那四顿饭更让他心跳加速。
给先生订一套纯白色的中山装——他都能想象先生打开盒子的表情。
不是嫌弃,不是无奈,而是一种“你是不是又皮痒了”的审视,配上标志性的挑眉毛动作,然后淡淡地说一句:“我不穿白色。”
他太熟悉这个流程了。但他还是想做。
计鸢的衣柜他是最清楚的。
打开先生的衣柜,左边一排是上课穿的中山装——铁灰色、藏青色、炭黑色、深灰色,右边一排是居家穿的棉衫长裤——灰色、深蓝、黑色,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袖口磨出毛边也不舍得扔。抽屉里的领带全是暗色系,连一条条纹的都没有。
他之前从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先生就是先生,先生就应该穿深色,深色沉稳,深色威严,深色站在讲台上能让学生不敢玩手机。
但最近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先生才四十八岁,头发还没全白,腰背还挺得笔直,凭什么衣柜里全是深色?他想起去年冬天在新疆马场,先生骑着那匹黑马在戈壁滩上踱步的样子,枣红马在他前面撒蹄狂奔,先生穿着那件藏青色的防晒服,风把衣摆吹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这个人是天下最帅的老头。
但那个画面里唯一的遗憾就是衣服颜色太暗了。
如果是一件白色的中山装,配上戈壁滩的蓝天和金色的夕阳,马鞭握在手里,衣摆被风吹起来——他在脑子里把这个画面反复播放了好几遍,然后决定动手。
接下来几天他把所有能搜罗到的白色布料样本都看了一遍。
沈师傅发来的照片存满了手机相册,从哑光本白到偏冷的月白,从纯棉到桑蚕丝混纺,他在床上趴着拿平板逐张放大看面料细节,连光泽度差异都列了个对照表。
后来他又想到一个问题:白色中山装配什么扣子?深色中山装用深色牛角扣没问题,但白色衣服上配深色扣子会显得突兀。
他在手工辅料论坛里翻了很久,找到一家做竹节扣的工作室,订了五颗原色竹节扣,不上漆不染色,表面只上了一层哑光保护蜡。
他把收货地址填到沈师傅的店里,想象先生抬手写板书时袖口在阳光下微微反出竹节弧面的纹理。
黑色皮鞋是单独定制的。
他原本想直接买成品,后来觉得成品鞋的鞋楦不一定合先生的脚。
他把先生鞋柜里那双最常穿的旧皮鞋从鞋带孔到鞋跟底拍了十几张照片发给沈师傅,要求用同样的鞋楦复刻一双新鞋,小牛皮,鞋底多加一层防滑橡胶垫。
“要不要加高?”
“不用,先生走路稳,但鞋舌内侧请用软一些的皮,先生左脚踝有旧伤,太硬的鞋舌磨脚。”
胸针花的时间最多。
他想要一根竹子——不是写实的那种竹子,是缠花工艺的,用桑蚕丝线一圈一圈缠绕出竹节的形态,细长,简洁,配在白色中山装的左胸口袋上方不会喧宾夺主。
他在网上找了好几个做缠花的手艺人,最后选了一个刚大学毕业不久的姑娘,把自己用手机备忘录画的草图发过去。
图上是一根斜放的竹子,竹节分明,叶尖微微上翘,旁边歪歪扭扭地标注了“竹节要能摸出来,不要平的,要有点棱角。”
来回改了三版,敲定之后他请对方加急,用顺丰次日寄到。
没有跟计鸢提过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