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朕就与你辩上一辩!”
话音落下,密室里翻涌的紫金龙气缓缓归敛。
嬴政唇角笑意未散,反倒添了几分锐利与从容。他旋身,玄色龙袍下摆擦过寒石地面,沙沙作响。
“传朕口谕。”他对着空荡的阴影出声,“命丞相李斯,一个时辰后偏殿觐见。”
“遵旨。”
低沉应答自暗处响起,转瞬气息全无。
嬴政并未即刻离去。负手伫立,垂眸望向掌心。
玄鉴祖玉流转淡淡微光,映出无数尘点般的光点,每一点都裹挟着磅礴信息流。这是他应下论道之时,祖玉自动推演捕捉到的痕迹——隐晦的天道法则波动,还有太微星君道念深处,那深入骨髓的秩序执念。
“摆好擂台,定下规矩,便以为朕只能循路而行?”嬴政低声自语,五指收拢,将微光牢牢握在掌心,“你殊不知,朕要掀翻的,正是这一方擂台。”
一个时辰后,偏殿。
李斯躬身入内。历经咸阳血洗,他面上杀伐褪去,只剩深沉凝重。黑冰台早已传讯,天外道音、陛下应战之事,他尽数知晓。
“陛下。”
“平身。”
嬴政端坐御案之后,案上没有奏章,只铺着一幅简易关中地形图。
“太微星君邀朕,三月后赴混元道宫辩道,论天道与人道高下。朕,应了。”
李斯眉峰微不可察一动:“陛下壮志臣心领。只是那混元道宫……”
“龙潭虎穴,万载主场,天道法则汇聚之地,话语权尽在对方手中。”嬴政语气平淡,仿若闲谈,“前去,便要直面万千道理围攻,道心或有崩碎之险。不去,人族志气先折,朕这一关,便过不去。”
李斯默然。这是阳谋,比刀兵叛军还要凶险百倍。
“所以,朕不会依他规矩,空谈玄理,辩诘虚无。”嬴政指尖落在地图上咸阳地界,“朕的论据,不在道法经义,不在陈年古籍,而在此地。”
指尖划过山川河渠,掠过阡陌农田,点向一个个代表村落县城的墨点。
“丞相。”嬴政抬眼,目光亮如火炬,“朕欲三日内巡视关中。不设銮驾,不用仪仗,你我改换便装,只带少量护卫。亲眼看一看,旧制废除、赋税减免之后,大秦真正的根基,是何模样。辩道不能只凭口舌,朕的道理,要有人证,要接地气。”
李斯眼中精光乍现,瞬间领悟。
“臣即刻安排。精选人手,轻车简从,绝不惊扰地方百姓。”
“嗯。”嬴政颔首,又补了一句,“传令王翦、蒙恬。整军之余,细思人族新军该如何锻造。莫要一味依赖符箓法器,要走出一条属于我人族自己的强军之路。一月之后,朕要听闻二人对策。”
“遵旨。”
翌日拂晓,天色微亮。
咸阳南门,一支不起眼的队伍汇入官道人流。
为首二人皆是便装。嬴政身着青灰儒衫,头戴竹笠,身形挺拔,目光锐利如鹰。身旁李斯作寻常富家翁打扮,手摇折扇,步履从容。身后十数人扮作家丁护卫,气息内敛,皆是黑冰台精锐。
关中大地历经动荡洗礼,恰似暴雨冲刷后的原野,泥土混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官道两侧,农田尽数翻整完毕。农夫驱着耕牛,趁着晨光躬身劳作。远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没有祭祀上苍的大典,没有宣扬天恩的队伍。田埂间,几名基层官吏手持简牍,与老农闲谈记录。语气务实,再无往日百姓面对上官时的惶恐拘谨。
嬴政脚步放缓,耳边飘来零星话语。
“今年渠水充沛,只要不遇大旱,收成能多上两成。”
“官府耕牛按时辰出借,不误自家农活,实在便利。”
“县里新开蒙童学馆,束脩低廉,孩童也能识几个字了。”
行至几村交界的简陋乡学外,他停下脚步。
土坯院墙,茅草屋顶,院内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朗朗读书声传出,不是雅言颂古,也不是玄奥经文,一名中年男子的嗓音沙哑却有力,娓娓讲述过往。
嬴政示意李斯止步,二人立在院外老槐树下静静聆听。
“上古先民,无屋可居,结草为庐;无器可用,磨石作刃。暴雨来袭,便聚族避于高地;毒虫遍地,便燃火驱赶。洪水滔天,跪拜无用,唯有挑土垒石,疏浚河道;猛兽环伺,祈祷无功,只能设网布阱,以血肉相搏……”
讲述者剥去史书里神怪外衣,只余下人族最质朴的过往:求生,抗争,创造。没有仙人赐福,没有神祇怜悯,全是凡人肉身,在绝境中咬牙挺立。
“仓先生,火是从哪里来的?”稚嫩童声响起。
被称作仓的书生轻笑出声:“传言是天雷劈木生出火苗,先人小心翼翼留存。可我更愿相信,是一代代先祖,历经无数次尝试,亲手掌握了用火之法。火,是人自己寻来的,并非上天施舍。孩子们要记住,人族的本事,从来不是跪求而来,是一辈辈人,用性命、心智、双手,硬生生挣来的。”
嬴政闻言,唇角再度扬起,这一次,笑意里多了暖意与感慨。
他抬步走入院中。
授课的中年书生衣衫洗得发白,面容清瘦,眼神却清亮逼人。见生人闯入,先是一怔,随即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先生所言精妙。”嬴政语气平和,“只是这番说辞,与坊间仙人点化、天命授德的论调截然不同,就不怕被人斥为异端?”
仓上下打量二人,见对方气度不凡,并无恶意,坦然作答:“在下所言,不过是整理残卷野闻罢了。何为异端,我分辨不清。我只知晓,若是孩童自幼便以为一切福祉皆靠上天,苦难皆是心不虔诚,来日直面风雨,除了跪拜,还能做什么?人要知晓来路,方能看清前路。这片天地,终究是人居之地。”
“这片天地,终究是人居之地。”嬴政低声重复,眼中神采愈盛,“说得好!在下受教。不知先生可否移步,与我深谈人族过往与将来?”
仓略一迟疑,看了看天色,又望向嬴政真诚又坚定的目光,点头应允:“贵客既有雅兴,我自当知无不言。只是寒舍简陋,粗茶淡饭,恐怠慢了二位。”
“无妨。”
一席长谈,从日升正中,直至夜幕低垂。油灯燃尽数盏,二人畅谈未曾停歇。
自结绳记事到造字传文,自钻木取火到青铜冶铸,自部落纷争到王朝建立。仓将考据所得、所思所悟缓缓道来,褪去神鬼传说,一部人族拼搏求生的史诗,厚重又真切。
嬴政听得全神贯注,时而追问细节,时而陷入沉思。一旁李斯执笔记录,眼底频频闪过惊异。
夜深时分,嬴政起身告辞。临行前,他取出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递出。
“先生学识,不该埋没乡野。持此令牌,可前往咸阳丞相府。我希望先生能将这些人族旧事系统编撰成册,不叙神异,只记人迹。这,便是我人族真正的根。”
仓接过令牌,双手微颤,望着两人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久久伫立。
返程马车之内,嬴政闭目,手指在膝头轻轻叩击,似在构筑一套宏大体系。
“丞相。”他忽然开口,“你说,朕这人皇大道,根基何在?”
李斯早有思索,当即答道:“依臣之见,根基在陛下权柄,在大秦军力,在天下万民归心。”
“不全对。”嬴政睁开双眼,眸光灼灼,“权柄、兵马,皆是外在器物。大道真正的根基,是‘人’。是每一个有血有肉、能思能行的百姓。当世人不再自视仙神脚下尘埃,坚信双手可开山、意志可撼天,这股心气,聚之为兵,便是无敌雄师;散而治世,便是自强万民。”
“此番辩道,朕便是要让世人看清。抛开虚妄神恩,人族,能走到何等高度!”
归宫次日,咸阳宫召开绝密朝会。
王翦、蒙恬等军中大将,李斯、冯去疾等朝堂重臣尽数到场。大殿气氛肃穆,又隐隐涌动着昂扬意气。
嬴政不做多余寒暄,直入正题。
“今日召集诸卿,只议一事:人皇大道,如何落地施行。”
他走到殿中巨型疆域图前,声如洪钟,隐有开天辟地之势。
“朝外而言,仙神虎视眈眈。此番辩道过后,对方未必不会铤而走险。我要打造一支真正的人族大军。摒弃华而不实的祭祀法器,不求上天降下神威。依托人族体魄与智慧,革新战阵、军械、战法,钻研抗衡异类力量之法。”
他看向王翦与蒙恬:“二位将军,从兵源、训练、军备、战术全面改制。朕要一支铁血劲旅,以血肉之躯,令仙神为之侧目!”
王翦、蒙恬二人对视一眼,战意冲天,齐齐抱拳:“臣等愿效死力!定锻出雄兵,可破仙神甲胄!”
“对内,”嬴政目光转向文臣,“律法严明,意在护民,而非困民、愚民。民生乃是根本,水利、农耕、工坊、商贸,凡能壮人族根基、丰天下仓廪者,尽数全力扶持。广开学馆,启迪民智。授课多讲人族抗争自强的历史,少传天命仙缘的虚妄。”
“我要大秦每一个子民都明白,眼下的生计、脚下的土地,是自己拼来的,也该由自己守护。”
他环视殿内众人,一字一顿,震彻大殿。
“这,便是朕的人皇大道。非帝王一人之私念,而是整个人族共同之路。朕要这条道,扎根大秦每一寸土地,融入每一缕炊烟,刻进每一个人心。此事非朝夕可成,朕有耐心,也必须做成!”
“三月之后混元道宫辩道,朕便以关中沃土、市井民生、沙场将士、乡野书声为证。告诉高高在上的太微星君,告诉那所谓天道——脱离了人,所谓大道,一文不值!”
大殿一片沉寂,唯有话音余音回荡。
下一刻,王翦、李斯率先躬身,满殿文武尽数跪拜。
“谨遵陛下圣谕!”
“愿随陛下,为人族崛起,万死不辞!”
呐喊之声冲出殿宇,与咸阳宫、与整片关中大地遥遥共鸣。
九天之上,混元道宫之外,星云缭绕。
太微星君端坐星辰道台,身前水镜清晰映出咸阳宫内的景象。
见嬴政不研修道法,不寻访仙途,反倒奔波乡间田野,与凡夫论生计,和臣子议农商军制,他眉头微蹙。
“愚不可及。”
淡淡四字,听不出喜怒。
在他眼中,人道之力,岂能靠柴米油盐、凡俗琐事凝聚?道之高低,终究要看对天地法则的参悟与运用。嬴政这般行事,无异于舍长取短,自取败亡。
可目光扫过水镜里,秦人脸上截然不同的鲜活神采,以及殿中君臣凝作一体的意志光芒,一缕极淡的不安,悄然在他道心深处泛起涟漪。
这份不安,并非源于力量威胁,而是对这条偏离常轨的前路,本能的抵触。
嬴政走的道,太过陌生,太过出格。
“蝼蚁聚沙,亦可成丘。”太微星君低声自语,眸光渐冷,“不能再任由他聚拢这股势了。”
他缓缓抬手,指尖星光流转,并未直指人间咸阳,而是将道道星芒,落向九州大地各处隐秘节点。
辩道尚未开启,便先降下考验。
他要让这位人间帝王提前领教,忤逆天道、煽动人心欲念,究竟会迎来怎样的下场。
一根根无形因果之线,在星空中绷紧,而后,垂落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