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黑身影没入殿宇阴影,晚风卷着低语四散飘荡。
“朕,等他们来。”
一月光阴,弹指而过。
整座咸阳城,彻底活了过来。
城门尽数敞开,不见肃杀甲士,唯有身着常服的人道巡卫分立两侧,目光沉稳,维护四方秩序。城头旗幡林立,不再是龙纹王旗,一柄柄锤、凿、犁、斧、笔墨图腾,绣于玄色旗面,在晨风里猎猎翻卷。
城中传来阵阵鼓乐,摒弃了祭天乐曲的肃穆,改编自《秦风·无衣》的曲调雄浑质朴,伴着劳作节奏,声声叩击人心。
四方人流早已汇聚于此。关中郡县、巴蜀、河东的百姓商旅、游侠士子络绎不绝,不少六国遗民头戴帷帽,隐于人潮之中。人流如百川汇海,顺着宽阔的朱雀大街奔涌而入。
长街之上人声鼎沸,孩童嬉闹、商贩叫卖、车轮轱辘交织在一起,满满都是鲜活的人间烟火。街道两侧搭起临时观礼台,台上台下人头攒动,所有人都朝着广场中央的人坛眺望。
这方广场并非传统祭天台,而是阶梯式方形露台,形似校场。高台顶端,安放着一张简约玄黑御座。远处民夫收尾场地的号子此起彼伏,盖过人声。空气里混杂着尘土、汗味、食肆的炊香,还有初秋草木清涩的气息。人群摩肩接踵,空气温热粘稠,唯有晨间清风掠过,捎来几分凉意,吹动满场旗帜哗哗作响。
“陛下仪仗来了!”
一声呼喊响起,喧闹长街骤然一静。
队伍并不奢华,数十名黑甲骑士在前开道,其后是一辆四面通透、无华盖装饰的玄黑马车。嬴政身着玄黑镶金边常服,头戴简约金冠,负手立于车中,目光平和扫过沿途万民与图腾旌旗。
山呼万岁的声响并未响起。当他身影入目,鼎沸人声陡然压低,化作一片夹杂着敬畏、好奇与期待的寂静。万千目光,尽数凝在那道挺拔身影之上。
马车行至人坛阶梯前停下。嬴政缓步下车,脚下并非名贵红毯,而是一条粗麻布铺就的通路,布边毛糙,朴实无华。
他没有径直登坛,转身面向全场百姓。广场四周的虚空之中,悬浮着数面巨大水镜,借玄鉴祖玉与国运之力,将此地景象实时传向三界每一处窥探之地。
广场一侧,数十名老者静静伫立。他们衣衫朴素,手掌布满老茧伤痕,皆是天下闻名的工匠、水利能手、田亩官吏。历经半生辛劳,此刻既激动又局促。
“宣兴修渠网、改良农具、督造军械诸匠首上前。”
司礼官的声音借法阵传遍全场。
一众老者相互搀扶,颤步出列,刚要屈膝跪拜,便被嬴政出声制止。
“不必跪拜。”
身旁宦官捧来锦盒,盒中陈列着一枚枚玄色勋章,大小如掌,表面雕琢锤凿纹路,背面刻着篆体“功”字,触手温润。
嬴政拿起第一枚勋章,看向为首的郑水正,声音清朗传遍四方。
“郑水正,督工渠闸,三历寒冬,改良水道十二处,令万亩旱田得以灌溉,亩产增收一成。依《秦律·人功令》,授人族功臣勋章,晋大夫爵位。”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爵位,大夫之位。自古以来,这便是权贵与军功阶层的专属。凭耕种、治水、做工便能获爵,颠覆了世人根深蒂固的认知。
嬴政神色坦然,亲手将勋章别在老者粗布短褐的胸前。
郑水正浑身剧颤,老泪纵横,嘴唇哆嗦许久,才嘶哑出声:“谢……谢陛下。”
嬴政伸手将他扶住:“该谢的是你们自己。凭手艺劳作,造福同族,这份功勋,本就该享尊荣。”
他抬目环视万民,声震四野。
“朕今日昭告天下!但凡为人族存续、兴盛立下实绩者,不分士农工商,不论出身高低,皆可论功授爵,名正言顺,享该得的荣耀!”
沉寂被彻底打破。
哗然之声如火山喷发,震惊、狂喜、疑虑交织涌动。水镜同步将这一幕传向三界,远方窥探者心绪各异。朝堂之上,旧贵族官员面色惨白,寒门官吏、底层臣僚却是双目炽热。
扶苏立在台阶之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看着匠人挺直腰杆,看着百姓眼中燃起的光芒,他心中残存的旧礼法观念彻底消融。他终于彻悟,所谓人道,从来不是空谈道义,而是让每一个凭双手谋生之人,都拥有尊严与希望。
一众匠首归位,嬴政踏上麻布通路,一步步走向高台。立于御座之前,他直面万民与高悬天际的水镜。
“今日大典,不祭天地,不拜先祖。只为向天下、向三界,展我人族大道。”
抬手示意,百名力士两两结伴,抬来数十具被布幔遮盖的庞然大物。布幔掀开,全场倒吸冷气之声连成一片。
一具具巨型沙盘赫然呈现,乃是大秦全境地貌微缩实景。关中沃野、巴蜀险山、北方长城、江南水网、岭南密林,城池、河道、栈道、田亩,分毫毕现。
“这便是我大秦山河。”嬴政的声音铿锵有力,“昔日世人仰赖天时,敬畏天命。仙神高居九天,偶施小恩,便要万民世代供奉。”
话锋陡然凌厉:“从今往后,人族不靠天赐,我们自己主宰山河,自创地利天时!”
他行至最大的关中沙盘旁,指尖划过线路,沙盘之上随之亮起玄色灵光。
“举国绘制《山河社稷图》!未来十载,集天下之力,以粮酬、以功爵征召民力,修筑十二条驰道,贯通南北东西;开凿五条灵渠,连通江河湖泽,荒原变良田,险地变通途!”
“仙神能移山填海,我人族亦可开山劈石;仙神能呼风唤雨,我子民便能筑堤防洪、引水耕田!这沙盘之上的每一处规划,都将由你我双手铸就。这,便是人定胜天!这,便是我人道真正的力量!”
“人定胜天!人定胜天!”
呐喊如山洪海啸,席卷整座咸阳,顺着水镜传遍四方。这不是盲从的呼喝,是被宏伟蓝图点燃的憧憬,是对未来的无限向往。
人群角落,灰衣文士模样的幽影静静伫立。非人眼眸深处,玩味尽数褪去,只剩凝重。它清晰感知到,万民意志、劳作之力、山河大势彼此交融,正在凝成一股全新的势,甚至衍生出人道规则的雏形。
嬴政是在搭建独属于人族的天理,动摇天道万古不变的统治根基。
大典高潮,嬴政亲手埋下驰道奠基石碑。碑身刻着动工时日与民夫代表姓名,落地一刻,欢呼声响彻云霄。
待声浪渐歇,嬴政抬手压下喧闹。
“展示已毕,宣告亦明。人道之路,已然铺展,前路艰险重重。三月之期已满,混元道宫,朕如约前往。”
他目光穿透云层,望向九天天界。
“今日之后,三界谨记——人族,早已今非昔比。朕与万民,静候来者。”
“静候来者!”
呐喊再起,久久不散。嬴政转身走下高台,登车回宫。仪仗缓缓离去,可咸阳城的沸腾,才刚刚开始。工匠授爵、山河宏图两件大事,必将撼动天下旧有观念。
御书房内,嬴政换下常服。李斯手持墨迹未干的简报快步入内,神情复杂,激动之余满是警惕。
“陛下,大典成效远超预想。关中全境振奋,东方诸郡观礼百姓亦是人心所向,旧日流言彻底消散。只是九天之上,太微星君气息异动,混元道宫星象流转加速,对方已然按捺不住。”
嬴政立在窗前,望着暮色里灯火连绵的咸阳,神色冷寂平静。
“他们看得真切,自然心急。”
他转头看向李斯,眸光锋锐如出鞘利剑。
“传令蒙恬,北军精锐移驻骊山北麓,进入战时戒备。将作监清点库存神臂弩、破法重箭,三日内全数配发锐士营。”
“命王翦坐镇蓝田大营,依《人族战阵初解》演练万众一心阵。朕要试上一试,血肉之躯、铁血军阵,能否硬抗天威。”
“另外,去传扶苏。三日后随我前往骊山,看一看军中压箱底的备战之力。”
“臣,遵旨!”李斯躬身领命,转身退去。
殿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嬴政走到巨大疆域图前,指尖抚过沙盘规划的驰道、灵渠,最终停留在天界交界、标注着混元道宫的留白之处。
“展示,不过是开端。”
他指尖轻点虚空,角落沉寂已久的玄鉴祖玉骤然亮起幽光。光晕之中,天人交界之地混沌翻涌,星光隐没,凶险之气扑面而来。
三月之约已至,混元道宫,近在眼前。
嬴政负手而立,静静等候。一场关乎人族与天道的终极对峙,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