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野从棠洐的公寓出来,坐进车里,没发动引擎。
雨刷器没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把窗外的世界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
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还攥着方向盘,攥得指节泛白。
左手腕上的表带勒得太紧了,勒得皮肤发痒,但他没有去调。
他不敢摘。
三年前在伦敦,他第一次走进那间公寓的浴室,锁上门,坐在马桶盖上,用从超市买的美工刀片在左手腕内侧划了第一道。
那时候是十一月,伦敦的冬天下午四点就天黑,他刚从一节听不懂的金融模型课上逃回来,脑子里全是教授说的那些他根本不想知道的术语。
他划完之后看着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心里想的不是疼,是——棠洐要是知道了,会打多少下。
后来就停不下来了。
伦敦的三年,他把左手腕内侧从腕横纹到大臂中段划满了。
和三年前一样,一道一道排列整齐,像是某种变态的刻度尺,每一道对应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期末考试前划一道,被导师否定方案的时候划一道,收到A大官网推送“棠洐副教授发表新论文”的时候划一道,春节一个人在公寓里煮速冻饺子的时候划一道。
三年下来,左臂内侧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新伤叠旧伤,旧伤还没褪干净就又添了新的,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被反复犁过的田。
最严重的那一道在手腕横纹上方两指宽的位置——大动脉的正上方。
那次是他到伦敦一年半的时候。
金融硕士第一年的期末,五门考试挂了四门,褚成海的秘书打来电话,语气恭敬但内容不客气,说:“褚总对少爷的成绩不太满意,希望少爷下个学期能多用点心。”
他挂了电话之后在公寓里坐了一整夜,凌晨四点走进浴室,把刀片压得比任何一次都深。
血涌出来的速度和量都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坐在浴室地板上看着血流过手腕滴在白色瓷砖上,忽然觉得不对——这次和以前不一样,血流得太快了。
他用手摁住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摁不住。
他慌了,不是怕死,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棠洐还不知道。
棠洐不知道他在伦敦干什么,不知道他过的是什么日子,不知道他为什么来读金融。
如果他死了,棠洐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他不能让棠洐一辈子都不知道。
他用右手死死地压着左手腕,踉跄着爬出浴室,用沾满血的手指拨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半昏迷了,急救人员把他抬上担架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话,用的是中文。
急救人员听不懂,但他在意识模糊的时候反复重复那两个字,像是怕自己忘了。
“师父。”
那次之后,他在医院里躺了四天。
褚成海派了个秘书来伦敦处理,对外宣称是急性阑尾炎手术。
他没有反驳,只是在出院之后去买了一块宽表带的腕表,把大动脉上那道最深的疤遮住了。
表是钢带的,瑞士牌子,不贵也不便宜,戴在手腕上沉甸甸的,刚好能遮住那道疤痕。
他洗澡的时候摘表,睡觉的时候也摘,但只要出了卧室门,表就戴在手腕上,一秒都不离。
不是怕别人看到——伦敦没人会注意一个亚洲留学生的手腕。
他怕的是他自己看到。
每次摘下表看到那道疤,他就会想起那个凌晨四点的浴室地板,想起血从指缝里往外冒的那种温热触感,想起他在救护车上反复念的那两个字。
然后他就会想——如果棠洐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
他不敢想。
回国之后,喝酒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几乎每天一次。
一部分是应酬——成海集团的海外投资部刚起步,饭局酒局排着队来,他作为副总裁不出席不行,出席不喝酒更不行,喝少了还会被人说:“小褚总年轻有为就是酒量还差点意思。”
他听了就笑,笑着把杯子举起来,白的红的来者不拒,喝完了一杯又倒上一杯,对方喝不动了他还在喝。
业内传他“酒量惊人”,成海内部的人说他“酒桌上比他爸还狠”。
另一部分不是应酬,是他自己想喝。
和伦敦一样——晚上关了灯躺下来,脑子里全是事,不喝酒睡不着。
他现在的酒量比三年前大了好几倍,喝醉了不会像以前那样哭、说胡话、抱着人不撒手。
他喝醉了之后很安静,只是有一个毛病——腿管不住。
不是乱跑,是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