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候该掀翻了。”
林渊话音落下,幽深洞穴只剩死寂。
宇宙射线擦过坚硬岩壁,发出细碎嘶鸣。悬浮的虚空界盘,缓缓震颤,传出几不可闻的修复嗡声。
灵汐凝望着他消失在界盘入口的背影,幽绿瞳孔里,火焰明灭不定。
她勉强活动指尖,骨骼深处炸开撕裂般的剧痛,一口闷哼卡在喉间。良久,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掀翻棋局?
凭他们几个重伤残兵?凭这台濒临崩碎的界盘?还有一个连自家宗门暗流都看不透的圣女?
清微没有紧随入内。
她依旧跪坐在灵汐身侧,翠绿的生命天书之力温顺流淌,一丝不苟修补着对方体表最细微的神魂裂痕。
动作极致专注,仿佛那些焦黑伤痕、神魂破损,皆是她的过失。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清微忽然开口,声细如蚊蚋,生怕打破洞内沉寂,“关于天书殿的长老。”
灵汐呼吸微滞。
她侧过头,视线落在清微那双沾满灰烬,却始终沉稳安定的手上。
“因为我要试一试。”
嗓音依旧嘶哑,却淬着彻骨寒意,“看看你这天书圣女,是纯粹天真,还是刻意伪装。”
清微手上的生机流转未曾中断半分。
“我是天书殿圣女。”
她平静陈述,无半分骄矜,只剩肩头压了千百年的沉重,“殿中长老皆为我师长。半数老者镇守边疆,终生抵御域外侵袭,功绩赫赫。若说其中藏有叛徒……”
“是不敢信,还是不愿信?”灵汐骤然打断。
幽绿眼眸锐利如锋,直直钉入清微眼底。
“虚空教派的暗线,能精准摸到我族隐秘联络点,能在我踏出天书殿势力范围的瞬间,设下绝杀伏击。”
“没有顶层内应,他们凭什么?凭推演?凭猜测?”
清微指尖猛地一颤。
流淌的生命灵光随之剧烈波动。
她缓缓抬眼,面色发白,眸光震颤。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求助天书殿,是死路一条?”
“我只是多留了一个心眼。”
灵汐闭眼,不愿直视清微眼底的崩塌,“我族与天书殿的合作,本就是与虎谋皮。只是我没想到,这群虎,獠牙这么快就露了出来。”
洞内空气彻底凝固。
悬空的虚空界盘微微震动,月瑶的虚拟投影愈发虚幻淡薄。
她银瞳之中,数据流奔腾不息,快得凝成一片银色光幕,语调冰冷,带着绝对理性的残酷精准。
“时空印记回溯完毕。”
“灵汐体内残留高阶能量波动,与天书殿核心真言之壁底层符文,共鸣度百分之八十七点三。”
“能量层级锁定:殿主级、首席长老级。误差范围,正负百分之二。”
短短数语,如两座千钧山岳,轰然压垮清微的心神。
血色瞬间从她脸上褪得一干二净,连唇瓣都失尽色泽。
悬在半空的手无力垂落,指尖擦过粗糙岩壁,刮出数道浅白刻痕。
“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快要消散,“师父不会,殿主更不会……”
“我没直指殿主。”
灵汐睁眼,幽光幽幽,寒意彻骨,“但能调动这般纯粹的天书本源力量,精准锁定我的轨迹、标记我的神魂,整个天书殿,能做到的人,寥寥无几。”
清微身躯一晃,几欲坐倒。
她历经无数域外战事,见过尸山血海,扛过惊天危局。
可这份来自自家宗门顶层的背叛,这份神圣信仰的骤然碎裂,比任何强敌厮杀,都更致命。
界盘光影闪动,林渊的身影去而复返。
他没有靠近二人,斜倚在入口岩壁上,手中捏着一块剔透水晶薄片。
薄片之上,数据流蜿蜒流转,封存着月瑶刚刚解析完毕的、灵汐残留的破碎时空印记。
目光淡淡扫过脸色惨白、心神动摇的清微,又落回冷静漠然的灵汐身上,最后定格在月瑶的投影之上。
“月瑶,真言之壁的波动,能否人为伪造?”
他语气平淡,不起半点波澜。
“理论可行。”
月瑶即刻应答,逻辑缜密无漏,“伪造者需精通天书殿核心传承,修为至少抵达灵圣境。”
“且需掌握空间映射、印记嫁接双重秘法,将伪造符文波动无痕附着于目标神魂。”
“综合推演:伪造难度极高,可行性低于百分之十五。”
概率极低,基本坐实真相。
林渊颔首,收起水晶薄片。
“两个核心问题。”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拆解眼前死局。
“第一,虚空教派不惜暴露一位顶层内应,也要拼死抓捕灵汐,足以证明神陨之日、归墟之眼的计划,已到关键节点,急需上古武道遗脉的本源之力。灵汐是目标,但绝非唯一目标。”
他转头看向清微,眸光沉静。
“第二,天书殿高层溃烂。这意味着,我们以往依托宗门获取归墟情报的所有预案,全部作废。”
“清微,时至今日,你敢笃定信任的人,还有谁?”
清微唇瓣翕动。
那些曾经烂熟于心、无比信赖的师长名号,尽数堵在舌尖,一个也吐不出来。
曾经的她,坚信殿中诸老皆是守护苍生的砥柱,是正道不灭的根基。
可此刻,所有信仰尽数蒙尘。
她低头望着自己沾满灰尘、沾染血污的双手,嗓音干涩沙哑。
“我……不知道了。”
这句茫然的答复,比激烈的辩驳、崩溃的哭诉,更让人寒意彻骨。
灵汐低声嗤笑,笑里满是辛辣讽刺,亦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这就是你们正道宗门的通病。”
“规矩捆身,滤镜遮眼,把人心想得太干净。不像我们,谁背后捅刀,直接拔刀相向,简单利落。”
林渊并未理会这番讥讽。
他迈步上前,蹲下身,与垂首失神的清微平视。
“听着。”
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我不是要你否定过往,推翻所有信仰。”
“只是此刻你我皆身在局中。对手的棋子,藏在光明最盛之处,藏在你最信任的人堆里。”
“想要掀翻棋局,第一件事,就是看清棋盘,认清人心。”
他稍作停顿,字字清晰。
“你的师父、各位长老,或许清白无辜,或许只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但在真相大白之前,任何一次贸然传讯、随意求助,都会暴露我们的行踪,暴露灵汐的身份,暴露我们知晓归墟与神陨秘辛的底牌。”
清微猛地抬头,眼眶泛红。
极致的绝望与迷茫过后,眼底渐渐逼出一丝绝境求生的锐利。
“那我们该怎么办?”
“仅凭这些破碎线索,我们只会像无头苍蝇,一头撞进对方布好的天罗地网?”
“当然不会。”
林渊起身,目光穿透洞穴出口,望向域外冰冷浩瀚的无尽星空。
“情报不足,就主动猎取情报。陷阱拦路,就亲手踏碎陷阱。叛徒躲在高台光明里,那我们便亲自入局,撕开伪装。”
他转头看向悬浮的虚空界盘。
“月瑶,调整航线。目标:天书殿所属星域。”
“不要直接抵达总坛,找一处隐蔽外围星域落地,全员休整,筹备布局。”
灵汐咬牙撑着残破身躯坐起,浑身筋骨剧痛不止,却死死盯住林渊,幽绿眼眸满是难以置信。
“你要去天书殿?”
“简直自投罗网!那里的内应早已布好口袋,就等我们上门送死!”
“是死局,还是活路,看的是手段,不是位置。”
林渊迎上她急切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我们现在重伤在身、底牌尽露、目标明确、人心浮动。这般模样闯山门,不是调查,是纯粹送菜。”
他弯腰拾起一块锋利的黑色岩片,在粗糙地面快速勾画线条。
“我们需要一套全新的身份。”
“一套能光明正大踏入天书殿,接触核心圈层、调取隐秘情报,还不会引发任何人警觉的身份。”
清微瞳孔骤缩,瞬间猜到几分意图。
灵汐眉头紧锁,沉声开口:“天书殿门禁森严,寻常身份根本无法入内,除非——”
“还记得基地爆炸前,虚空教派的那群研究员、技术员吗?”
林渊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极致大胆的冷调侃。
“他们抓捕无数上古传承者,肆意解剖研究,积累了海量实验数据、秘辛资料。”
“那我们不妨演一场戏。”
“一支侥幸从虚空教派绝密据点突围的独行寻宝小队,身负珍贵实验样本、手握教派一手机密,主动前往天书殿上交情报、寻求正道庇护。”
他目光一转,落在清微那件沾满尘污、却依旧能看清制式纹路的圣女袍服上。
“再带上一位乱世失联、惨遭劫持、被我们拼死救出的天书殿圣女。”
“这套说辞,够不够光明正大?够不够让他们放下戒心?”
洞内瞬间陷入死寂。
清微怔怔看着林渊,又低头凝视袍角那枚被灰尘血污掩盖的天书云纹徽记,心绪翻涌。
灵汐咧嘴,扯出一个复杂至极的笑。
“你这胆子,比我想象的还大。一旦露馅,全员必死,没有半分退路。”
“所以,不能只像。”
林渊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斩钉截铁。
“我们必须就是。”
“从这一刻起,更换身份、改换气息、调整功法波动、重塑说辞、伪造经历记忆。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彻底融入新的人设。”
他随手捡起一块爆炸残留的变形金属残片。
残片之上,半截扭曲的基地教派标记,依稀可辨。
指尖用力,硬生生将坚硬金属捏得扭曲变形,递到清微眼前。
变形的金属镜面,映出她苍白失神的脸,也映出那枚圣洁却无比刺眼的云纹。
“第一步。”
林渊声音轻缓,却压得众人心神俱震。
“先换掉你这身,最惹眼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