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收回目光，视线落回袍角那枚天书殿云纹徽记。
往日象征无上荣光的纹路，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阵阵发紧。她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石面，再抬眼时，眼底迷茫尽数褪去，只剩决然的清明。
“不必换掉衣物。”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换种用法即可。”
清微起身，掸去衣上尘土，举止重归往日的从容端庄。
“天书殿下辖万千位面，常吸纳各方修士担任客卿、录入外门。我身为圣女，手握举荐权限。”她转头看向灵汐，“我可以伪造举荐令，就说游历途中，在黑渊裂隙救下两名遭遇空间乱流的散修，见你们根骨不凡，特带回宗门收录。”
“让我假扮天书修士？”灵汐险些一跃而起，周身伤势被牵动，疼得她龇牙咧嘴，怒意却更盛，“那群整日死啃符文、行事扭捏之辈，要我扮他们，不如直接动手给我个痛快！”
她体内武道气血翻涌，焦黑的皮肤下隐隐有火星窜动，是发自本能的抗拒。
“灵汐。”
林渊迈步上前，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你不想揪出那个在你身上打下印记、将你卖给虚空教派的叛徒？不想亲眼看着身居高位的长老，当众露出狐狸尾巴？”
灵汐瞳孔里跳动的火焰骤然一滞。
“伪装只是权宜之计。”林渊放缓语调，“如今我们要一把利刃，刺入敌人腹地。而你，就是这把刀。怎么，莫非你没信心演好？”
“激将法对我无用。”灵汐冷哼着偏过头，周身躁动的气血却慢慢平复。她盯着洞穴深处的阴影，僵持许久，终究咬牙应下，“行，我答应。但丑话说在前头，谁敢逼我背诵那些拗口咒文，我先撕烂他的嘴。”
“符文口诀与灵力模拟，交由我来处理。”
月瑶的投影凝实几分，银瞳内数据流平稳流转。“我解析了界盘留存的能量频谱与天书殿公开灵力特征，可炼制两枚拟灵符印。佩戴后能模拟启灵至灵印境初期的灵力波动，单次时效十二个时辰，耗尽需返回界盘充能。”
她稍作停顿，补充风险：“符印精度有限，仅能瞒过常规探查与普通法器。一旦遭遇灵宗境以上强者深究，或是高阶法阵扫描，暴露概率超过七成。”
“足够了。”林渊颔首，“我们只求顺利踏入山门。只要站稳脚跟，拿到线索，余下的事，便凭实力说话。”
“我留守虚空界盘。”界盘深处传来素念温润的声音，“我的魂体与界盘绑定，贸然现身极易引发空间异动，徒增破绽。我会留守此地，作为你们的通讯枢纽与应急后盾。”
计划就此敲定。
清微盘膝而坐，双手结出繁复古老的印诀。一缕纯净浩大的灵光自眉心溢出，在指尖汇聚成一枚半透明玉令虚影，表面密布细密符文。她咬破指尖，一滴圣女本源精血滴入其中，虚影瞬间凝实，化作一枚温润白玉令牌，“引荐”二字古篆流转，还烙着她独有的圣女印记。
“令牌仅有三日时效，且只能使用一次。”清微将玉令递来，面色又苍白几分，“三日之内，我们必须抵达外围接引星台。”
林渊接过令牌，入手温软，正统的天书灵力扑面而来。他小心收起，转头看向月瑶。
虚空界盘缓缓转动，抽出数缕银灰色空间本源之力，混合储备材料。在月瑶精妙的操控下，材料迅速塑形、刻纹。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枚指甲大小、薄如蝉翼的银色符印凌空飘至二人身前，符纹流转，完美复刻了天书修士的灵力韵律。
林渊毫不犹豫，将符印按在心口。
银芒瞬间渗入经脉，体表覆上一层淡薄的模拟灵力场，将自身气息彻底遮掩。
灵汐望着那枚小符印，神情如同面对剧毒毒虫。几番挣扎，终究还是捏起符印，一脸嫌恶地拍在手臂上。
银光入体，她周身那股杀伐凌厉的武道气血被层层压制，取而代之的是柔和却略显呆板的灵力波动。一柄锋芒毕露的战刃，就此被裹上了朴实木鞘。
“浑身发闷，像裹了层沉铁皮。”灵汐活动手脚，眉头紧锁。
“慢慢适应。”林渊感知着体表灵力，心知这般伪装经不起深究，只能用于蒙混入门。他看向清微，“可以动身了？”
清微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纵然衣衫沾满尘污，圣女独有的沉静气度依旧分毫未减。
“记好说辞。”她缓缓复述预设身份，语气平稳，“我们三人途经黑渊裂隙，偶遇空间乱流，救下林渊、灵汐两位散修。此番归宗，一是向殿内禀报虚空教派异动，二是举荐二人入殿担任客卿。”
说完，她看向灵汐：“收敛武道气势。天书修士讲究仪态端方，言语谦和，气随法理而动。”
灵汐硬着头皮挺直腰板，刻意摆出文雅姿态，模样僵硬别扭，反倒像随时要挥拳相向。
“放松些。”林渊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如临大敌。就当是个性子桀骜、不爱死读典籍的学徒，表面安分，心里憋着劲即可。”
灵汐狠狠瞪他一眼，周身紧绷的气息总算柔和了一丝，只是满脸不耐依旧醒目。
万事俱备。
清微走到洞穴外的岩台，取出一枚纹路古朴的银色罗盘。罗盘指针飞速旋转，最终定格在一处方位。
“接引星台位于天书殿势力边界，连通跨星域传送阵。”她缓缓注入灵力，罗盘亮起微光，与遥远虚空产生共鸣，“我发出归宗信号，一炷香后，传送通道便会开启。”
她闭目捧住罗盘，一道凝练的灵识讯息穿透空间，送往远方。
讯息送出，清微睁眼，脸色愈发苍白，眼底却亮得惊人。“走吧。”
灵汐起身，周身伤痛仍在，但幽绿眼眸里，战意与决绝重新燃起。她扯了扯身上破旧衣衫，努力整理仪容，模样愈发滑稽。
林渊清点随身物件，再三确认引荐令与拟灵符印无恙。他最后望向悬浮的虚空界盘，界盘轻轻震颤，似在无声道别。
“切记，入殿之后，少言多看。”林渊目光扫过二人，亦像是对界盘内的同伴叮嘱，“我们的目标是情报，能不动手便不动手。当然——”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若是对方主动寻衅，那就另当别论。”
洞穴内的空气开始震颤，低沉的嗡鸣自虚空深处传来，越来越清晰。
前方虚空骤然亮起一点银芒，光芒飞速扩散延展，化作一道旋转的银色光门，门沿缠绕着流光符文。门后光影扭曲，隐约能望见另一片星空，殿宇连绵，灵光璀璨。
清微率先抬步，踏入光门。
灵汐双拳捏得咔咔作响，冷哼一声，大步紧随其后。
林渊走在最后，踏入门扉前，回头望了一眼这片死寂破碎的星域，以及渐渐隐去的虚空界盘。随即转身，一步迈入漫天流光之中。
视线瞬间被无尽光流吞噬，一行人向着天书殿腹地，踏足这片危机四伏的龙潭虎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