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入喉,又涩又苦,还裹着陈茶霉味,刮得舌苔阵阵发疼。
萧凡却饮得悠然,目光透过蒙着油污的窗格,懒懒散散望向街对面的万宝楼。一身粗布青衣,坐在这桌椅摇晃的廉价茶馆里,浑然一体,半点突兀也无。
堂内人声鼎沸,茶客们闲谈市井琐事,议论城外佣兵团折损的消息。这份烟火气,反倒让他紧绷的心绪渐渐松弛。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粗瓷杯沿,触感冰凉粗糙。他半点不急。
方才在万宝楼,他当众戳破钱多多根基受损、身染丹毒的实情,等于把这位富家子弟的体面撕得干干净净。自幼顺风顺水的二世祖,自尊心向来脆薄如纸。
此人一定会找上门。至于来意,是动武泄愤,还是另有所求,萧凡心里早有判断。
十有八九,是后者。
世上最伤人的话,莫过于被人直言“不行”,尤其这事还关乎修士安身立命的武道根基。
没过多久,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堵在茶馆门口。为首的胖子满身金玉,正是钱多多。他身后两名护卫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堂内唯一的青衣身影。
喧闹的茶馆瞬间死寂。方才高谈阔论的茶客纷纷低头缩颈,生怕无端惹上祸事。
钱多多胖脸涨得通红,眼底交织着愤怒、惊惧与难堪。他大步往里闯,看架势像是要连人带桌一并掀翻。
可当视线对上萧凡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时,一身气焰瞬间如同被戳破的皮囊,消散得无影无踪。
萧凡端坐不动,只微微抬眼,指尖轻叩桌面,笃笃两声轻响,却像重锤砸在钱多多心上。
他看得明白,对方眼底的通透与笃定,仿佛将自己此刻色厉内荏的模样,当成了一场滑稽闹剧。
钱多多脚步猛地顿住,脸上横肉抽搐几番,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转头厉声呵斥身后护卫:“都滚到门外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来!”
两名护卫满心疑惑,却不敢违逆,躬身退出门外,顺手掩上破旧木门。
堂内只剩两人。钱多多深吸一口气,笨重的身子挪到萧凡对面,坐上吱呀作响的长凳。他提起积满茶垢的铁壶,笨拙地为萧凡续水,滚烫茶水溅在养尊处优的手背上,疼得他浑身一颤,却咬着牙不敢出声。
“大师。”钱多多在名贵锦袍上擦了擦手心,躬身行礼,态度恭谨至极,“先前在万宝楼,是我有眼无珠,冒犯了您,还望大师海涵。”
话音落,他郑重地深深一揖。
萧凡依旧端坐,不答不动,只端起茶杯凑近鼻尖。霉味愈发浓烈,他神色未有半分变化。
这副淡然模样,让钱多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大师,您先前说的丹毒一事……”他压着嗓子,声音微微发颤,“这些年家父一味催我吞服丹药拔高修为,我早觉体内虚浮,修行处处滞涩。只是满天机城的丹师,要么视若无睹,要么敷衍了事。唯有您一语道破根源,救了我!求大师出手相助!”
萧凡放下茶杯,抬眼似笑非笑看着他:“救你?天机城丹师云集,天机阁更是丹道圣地,万宝楼财力雄厚,什么样的高人请不到?何必寻我?”
一句话,击溃了钱多多最后的伪装。脸上的笑容彻底垮掉,他瘫坐在长凳上,满脸苦涩无奈。
“大师有所不知。”他苦叹一声,“天机阁高人眼高于顶,我这点隐疾在他们眼中不值一提。再者家父望子成龙,一心盼我修为突飞猛进,若是让他知晓丹药毁了我的根基,轻则打断我的腿,重则直接剥夺我少主之位。我实在走投无路了。”
萧凡心中了然。
看似风光无限的富家少主,实则被家族期许牢牢束缚,身不由己。这胖子虽骄纵鲁莽,本心不算恶劣,更重要的是,他手握万宝楼的人脉与情报网,价值不小。
“帮你,并非不行。”
萧凡缓缓开口,钱多多双眼骤然亮起,整个人精神一振。
“但我从不做无利之事。”萧凡伸出两根手指,轻点桌面,“我有两个条件。”
“大师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钱多多绝无半句推辞!”钱多多激动得险些起身。
“刀山火海不必提。”萧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我要借你们万宝楼的情报网,帮我彻查天机阁。包括阁主的喜好、软肋,还有即将开启的大型拍卖会。所有压轴拍品的底细,以及天机令的获取途径,明面上的规矩,私下里的门道,我都要一清二楚。”
听到天机令三字,钱多多瞳孔猛地收缩,看向萧凡的目光彻底变了。
他这才醒悟,眼前这位看似落魄的大师,所求从不是微薄诊金,而是盯上了天机城最核心的利益。
短暂惊愕过后,他立刻重重点头:“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万宝楼扎根天机城百年,打探消息是看家本事,您要的所有情报,我必定悉数办妥!”
“甚好。”
萧凡颔首,摸出一张粗糙草纸与半截炭笔,提笔飞快写下一串药名,将药方推到对面。
“按此方抓药,一日三服,连饮三日。可暂时压制丹毒,化解修行滞涩。”
钱多多如获至宝,双手颤抖着将药方紧紧攥住,视若珍宝。
“三日之后,同一时辰,在此相见。”
萧凡起身,丢下一枚铜板算作茶资,“带上我要的消息。记住,我的耐心,只有一次。”
说罢,他不再多言,推门离去,身影很快融入街川人流之中。
钱多多独自坐在空荡的茶馆里,手心被汗水浸透,将草纸濡湿大半。
三日为期。能否拿到完整情报,能否求得彻底根治丹毒的法子,决定着他往后的命运。他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去赌,这位深不可测的大师,会不会另有手段惩戒办事不力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