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静静休憩了多久,阿狰慢悠悠从浅睡里醒过来
这片山谷安稳静谧,慢悠悠淌走的时光仿佛都被凝滞下来。他缓缓掀开眼皮,心底沉淀的平和慢悠悠散开,细碎心绪暗自翻涌。目光从远处连绵山脊收回,低头落在自己和阿箐方才扣在一起的小指上
那只手还静静搁在原处,指尖微凉,安安稳稳一动不动,好似树荫底下静止不动的枝条
他动作放得很轻,悄悄抽回手指,手肘撑着地面稍稍挺直脊背
身侧的阿溟立马察觉到动静,侧头淡淡瞥了他一眼,全程没有出声。手臂依旧虚虚圈在他后腰,下意识护住,免得他身子一晃直直歪倒
脚边猛虎耳廓轻轻一抖,慵懒翻了个身子,换了个朝向趴着歇息。后方伫立的巨鹰微调羽翼角度,恰到好处挡住斜斜斜扎下来的落日强光
阿狰转头看向一旁的阿箐,音量把控得不高不低,刚好可以隔着晚风听清:
“阿箐姐姐,你可以说说我爹爹吗?”
阿箐抵在额头遮光的手腕猛地一顿,眼皮掀开一道细缝。她没有仓促作答,下意识先扭头看向一旁的阿溟
阿溟眼帘轻垂,指尖在膝盖轻点两下,这是二人早就默契定下的暗号,示意交由她来讲这件事
得到默许,阿箐才慢悠悠坐起身,后背倚靠身后平整的青石石壁。抬手理顺腕间垂落的银铃,动作轻柔克制,铃片相互摩擦,全程没有半点响动。
“白鹿奶奶早前叮嘱过,眼下时机未到,你的父亲,暂时不能去找”
她稍稍停顿,正视阿狰的眼眸,语气平缓笃定:“万事讲究天时,时辰不到,前路根本走不通”
山野间微风再起,吹动阿狰额前散落的几缕银发。他垂下脑袋,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膝盖上那只草编圆环。草圈边缘粗糙毛刺凸起,一遍遍蹭着柔软的指腹,他浑然不在意,只顾低着头发呆
“为什么非要等着才行?我们在等待什么呢”少年嗓音压得轻了几分,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茫然
阿箐不急着辩解,抬手捏住飘落肩头的枯叶,指尖缓缓揉碎叶片。
“道理很好懂,霜降时节盼不来开春,时节到了草木才会发芽。”
“人世间很多事情皆是这般,提早半步行不通,耽搁片刻又错过机缘,唯独恰逢其时,阻隔的门路才会自然敞开”
阿狰安安静静听着,呼吸放得轻柔平缓。目光死死盯着草圈中空的圆孔,仿佛想要透过狭小缝隙,窥探外头未知的前路。半晌过后,他缓缓点头,动作迟缓,态度却格外认真
阿溟抬手,掌心轻轻落在少年肩头,力道轻飘飘的,只是安静贴着。她无心掺和话题,视线顺着溪流一路望向下游,漫不经心打量水面顺水漂泊的枯叶
阿箐仰头望向天际,日头渐渐向西偏移,刺眼的金光褪去,整片岩壁蒙上一层温润橙调霞光。她重新躺下,抬手照旧遮住日晒,身子往侧边挪了挪,和阿狰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娘心里一直清楚,你时时刻刻惦记着你父亲。”她突兀开口
阿狰猛地抬眼
阿箐语气放轻,“她刻意不提这件事,应该是不想凭空勾起你的念想,遥遥牵挂,日子反倒难熬”
阿狰闻言,默默低下头,不再抬头看向旁人,也没有继续追问原委。身子轻轻往后倚靠,稳稳靠回阿溟肩头,姿势和先前别无二致,只是周身气场沉静不少
“白鹿奶奶活了三百余年,见过太多心急寻亲之人。一心莽撞踏路,机缘未至强行闯关,最后非但没能如愿寻人,反倒深陷险境,连自身魂魄都没法安然折返。”阿箐平视上空流云,缓缓诉说,“你父亲并非走失漂泊,只是被天时硬生生阻隔在外。山川险阻算不上难题,唯独时辰,最难逾越。等到时机成熟,用不着你跋山涉水寻访,他自会朝着你的方向赶来”
阿狰指尖一圈圈摩挲草圈边沿,昨夜梦境画面陡然浮现在脑海。朦胧大雾里头,一道挺拔背影伫立山间,身披陈旧皮甲,腰间悬挂半截断刃。他出声呼喊爹爹,那人正要转头,周遭浓雾骤然散尽,人影转瞬消失无踪
纠结片刻,他小声追问:“那具体还要等多久?”
“没人说得准日子,白鹿奶奶也未曾定下期限。”阿箐轻轻摇头,“她只留下一句机缘征兆:什么时候你听得懂山风里裹挟的名字,去往那边的路,才算真正打通”
阿狰微微怔住
“单单听见风声不算数,是听懂风声暗藏的话音。”阿箐细致补充,“山野长风掠过山谷,会分别唤出你和你父亲的名号。你能分辨出,哪一缕风声是静待你驻足,哪一缕风声引路远行,到那个时候,方能动身出发”
少年长久沉默不语
一旁猛虎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起身缓步走到溪边低头饮水。澄澈溪水晃动,倒映出猛虎轮廓,顺带映出阿狰安静的侧影,水波一晃,两道倒影当即碎裂散开
阿狰抬手摆正膝头的草圈,双手轻轻按压,抚平褶皱。阿溟顺势收拢手臂,将他半揽进怀中,下巴轻抵在他银白的发顶,温热触感缓缓漫开。
她依旧一言不发,袖中悄悄抽出纤细巫绳,飞快在阿狰后颈轻轻绕了一圈,转瞬松开。巫族世代相传的安抚法子,无声无息,最能稳住心绪
阿箐闭目休憩,看似沉沉睡去,耳廓却始终留意周遭所有细碎动静,周遭一点风声、水声尽数收入耳中
天色愈发柔和绵长,地面影子不断拉长,整片草甸的日光褪去灼热,只剩温润柔光。树梢飞鸟成群归巢,扑腾羽翼穿梭林间,短促鸟鸣零散响起。谷底阴凉角落,菌类悄悄破土冒出嫩芽,潮湿泥土混杂腐叶独有的气息,淡淡弥漫开来
阿狰抬眸遥遥望向远方天际,流云缓缓游走,形态时时变幻,时而像蛰伏山狼,时而宛若展翅雄鹰
“我愿意安心等着”
话音轻飘飘的,更像是自言自语
阿溟指尖在他肩头淡淡按压一下,算作回应
“等到哪天风声唤出我的名字,我一定听得出来。”少年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焦躁,内里却格外笃定,如同木桩扎入土中,心意已定
阿箐唇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眼皮未曾掀开,唇缝挤出细碎话音:“无妨,那日到来,我陪着你一同上路”
晚风席卷整片草地,青草层层起伏摇曳。草圈顺着膝头滑落,一路滚到阿溟脚边。她弯腰拾起,掌心稳稳压住草环搁在腿上,没有递还给阿狰
阿狰合上双眼,呼吸渐渐平稳舒缓。落日余晖洒落,左耳悬挂的祖龙牙耳坠折射微光,转瞬掩藏在发丝深处,一闪而逝
猛虎饮罢溪水折返原地,重新趴卧下来,脑袋枕在前爪歇息。巨鹰收拢宽大羽翼,恰好替三人遮挡后背斜晒的夕阳
阿箐一根指尖悄悄朝外探出,停在距离阿狰小指一寸开外的位置,既没有触碰,也没有收回,静静悬在半空
山谷周遭照旧静谧安然,没人动身离开,四下只有晚风、溪流、鸟兽轻响交织在一起
阿狰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随风微微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