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三·起大厝 khí-tuā-tshù
第三部·枝繁
第66章 传承
(1983年秋)
寿宴上,有人问志刚:"你爸退休了,你现在接班了吧?"
志刚点了点头。"嗯。"
"好好干,别给你爸丢人。"
"不会。"志刚说。就两个字。
他不太会说话。从小就是。小时候身体弱,三天两头闹病,晚上了一年学。后来又留级,同班的孩子比他小一两岁,他不觉得丢人,就是读不进去。留级那年跟丽珊成了同班——丽珊比他小两岁,坐他前排。期末考试丽珊帮他抄笔记,他抄完还是不懂。初中毕业就不念了,玉鸾问他"要不补习一年再考",他说"不补了,找工作"。他自己跑到化肥厂去问,人家说锅炉房缺人,临时工要干就留下。他二话不说就留下了。那年他十六岁。
锅炉房是全厂最苦的岗位之一。常年高温,夏天四五十度,进去一身汗,出来风一吹,衣服能拧出水来。别人轮班干,干几个小时就出来歇一歇,他不一样。活没干完他不会停,铲煤、清渣、看压力表,一样一样来,不急不躁。师傅姓李,干了半辈子锅炉,见多了偷懒耍滑的临时工,头几天没吭声,光看着。看了一个礼拜,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个后生可以。"
李师傅私下跟车间主任提过一回:"小周干了几年了,踏实,能不能帮他报个转正?"车间主任说:"临时工转正要指标,厂里没名额,先等着。"等了一年,还是没名额。
厂里不少人知道他是周南山的儿子。南山在保卫科干了二十年,科长当了好些年,厂里上下都认识。有人私下说"周科长的儿子在锅炉房铲煤",语气里带着别的意思。志刚听见了,没当回事。他不觉得锅炉房丢人,也不觉得爸是科长有什么好说的。活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不比别人少一锹煤。
有一回锅炉抢修,需要连夜清渣。车间主任问谁愿意加班,志刚站出来。李师傅说他白天已经干了一个班,劝他回去歇着。他没听。凌晨三点渣清完,他从锅炉房出来,脸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顺着脖子往下淌。车间主任第二天在厂部开会时说起这事,说"锅炉房那个小周,真行"。领导没再问他是谁的儿子。
后来南山退休了,厂里有一个职工子女接班的名额。这个名额就是志刚的,没有异议。车间主任在会上说了一句:"他干了六年了,踏实。我们车间早就想给他报转正了,一直没指标。这次接班名额,理所应当给他。"
转正文件批下来那天,李师傅把他叫到跟前,说了一句:"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志刚点了点头。
在厂里,他叫周志刚。工牌上写的是周志刚,工资表上写的也是周志刚。回了家,云娘叫他"阿弟",玉鸾也叫他"阿弟",族谱上写的却是宋志刚——过继给秉廉的那一房。他不觉得两个姓有什么冲突。厂里的人叫他小周,家里人叫他阿弟,他都应。
转正后第一个月发工资,志刚把信封原封不动拿回家,放在灶台上。玉鸾正在炒菜,瞥了一眼。
"多少?"
"五十几。"
"你留点。"
"不用。"
玉鸾抓起信封往他口袋里塞,他挡了一下,没让塞进去。玉鸾看他不肯,就抽了两张十块的,硬塞进他口袋。志刚掏出来放在桌上,转身去劈柴了。玉鸾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那二十块钱,站了一会儿,又塞回信封里。云娘在灶前添柴,看见了,没说话。
志刚不爱说话,也不会哄人高兴。但干活不惜力,家里的事从不推脱。劈柴、搬东西、修自行车,能做的他都做。玉鸾有时候说他"你歇着",他嘴上应,手不停。
南山退休的手续,上半年就办好了。
最后一天上班,他还是照常骑车去厂里。凤凰自行车骑了二十年,车铃换了两次,车座磨得发亮。链条还是志华退伍那年帮他紧的,骑起来不松不紧,刚刚好。
保卫科办公室在厂门口那排平房里,水泥地,木门窗,墙上挂着一排值班记录本。南山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支钢笔、一本工作笔记、一副老花镜、一个搪瓷茶杯。钢笔是玉鸾买的,笔杆磨掉了漆;笔记本写了大半本,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茶杯磕了三个口,他还用着。
他把东西装进一个帆布包里,把抽屉推回去。
老王站在门口,递给他一根烟。南山摆摆手,说不抽。老王自己点了,吸了一口。
"真退了?"
"真退了。"
"回家干嘛?"
"帮玉鸾看厝。"
老王笑了一下,没再问。
南山把工牌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没带走。他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在路边站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化肥厂的大门。厂门上的字褪了色,门卫室换了新人,不认识。他看了几秒,骑上车走了。
经过五里街桥头,他停下来。桥下的春溪水不急不慢地流着,几十年都是这个样子。他刚到春溪那年,这条河就是这样流的。那时候他三十来岁,从部队转业,分配在化肥厂保卫科。闽南话一句听不懂,云娘跟他说什么他都点头。云娘知道听不懂,后来就不说了,该做什么做什么。两个人就这样过了一辈子。
他蹲在桥头,看了一会儿水。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骑上车回家了。
玉鸾在灶间煮粥,听见自行车响,没抬头。"回来了?"
"嗯。"
"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玉鸾没再问。她把粥盛好,放在桌上,又把咸菜碟推过去。南山坐下喝粥,喝完一碗,玉鸾又盛一碗。
"以后不用去厂里了。"南山说。
"那你去哪?"
"帮你。"
"我上班,你帮什么?"
"看厝。"
玉鸾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寿宴上,志刚不太说话,别人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不问就不开口。志华话多,挨桌敬酒,说个不停。志刚跟在后面,端着杯子,也不躲。不管谁敬他酒,他都一口闷。有人逗他:"阿弟,你倒是说两句祝酒词啊。"他憋了半天,说了一句:"阿嬷身体健康。"就没了。一桌人笑他,他也不恼,自己把酒干了。
金水叔端着一杯酒走过来,志刚站起来,碰了杯,一口喝完。金水叔说:"阿弟,你比你爸话还少。"南山坐在旁边,听见了,没接话。志刚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没说话。
敬酒轮了一圈,志刚脸已经红了。他跟人碰杯手不抖,话不多,但谁来都不拒绝。有人跟他碰了三次,他喝了三次。志华拉他一下,说"你慢点",他说"没事"。又喝了几杯,话更少了,光是点头。
宴席快散的时候,志刚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脸上红红的。志华叫他,他应了一声,没睁开。志华说他醉了,他摆摆手。过了一会儿,他从椅子上移下来,蹲在墙根,把头靠在膝盖上,不动了。有人叫他,他应一声,声音闷闷的,不抬头。
玉鸾从灶间端菜出来,看见他蹲在那里,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额头烫的。她没说什么,站起来继续端菜。云娘看见了,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
散席的时候,志华去扶他,他站起来,晃了一下,站住了。自己走到灶间门口,蹲下来,把头靠在门框上,不动了。灶间的灯亮着,光打在他脸上。他不闹,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蹲着。
客人走完之后,南山从院子里走进来。他走到灶间门口,在那辆凤凰自行车旁边站了一会儿。车座磨得发亮,车铃换了两次,链条绷得刚刚好。他推着车走到志刚面前。
志刚抬起头,脸还是红的,眼睛半睁着。
"以后你骑。"南山说。
志刚看着那辆车,没接。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站起来,伸手握住车把。车把上的橡胶套磨得光滑,是南山握了二十年握出来的。他把车推到墙边架好,又蹲回门框边。
南山没再说什么,进了灶间。
第二天一早,志刚穿着那身深蓝色工装,从墙边推出那辆凤凰自行车。车铃还是不响,他没修。云娘站在灶间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玉鸾从灶间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志刚骑车出了巷口。车铃声没响,链条声匀匀的,和南山骑的时候一模一样。
南山蹲在天井里,把那堆剪下来的细枝拢成一捆,靠在墙根。荔枝树新抽的枝条比入厝时高了一截,叶子密了些,风一吹,轻轻晃。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木屑,往灶间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根扎稳了,枝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