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我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轻松。
天光确实亮了,但那点微光,不过是照亮了这座名为“规则”的庞大斗兽场的一角。
徐校长被迫松开了扼住我喉咙的手,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会善罢甘休。
恰恰相反,这只是一场漫长战争中,第一回合结束的铃声。
真正的猎手,在对手受伤流血时,会变得更加警惕和耐心。
我第一时间将消息同步给了林昭雪。
视频那头,她放下了手中的法律文书,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洞察”的光芒。
“复旦招生办主动提到‘县域教育资源云平台’,这比档案解封的意义更重大。”她一针见血地指出,“周辰,这不再是你一个人的升学问题。省厅那么快反应,孙厅长那边肯定看到了材料。现在复旦抛出橄榄枝,等于是在给你这套方案背书。这不是橄榄枝,这是投名状。他们看中的,是你撬动现有教育资源分配模式的潜力。”
我深以为然。
如果说之前我只是一个想冲破牢笼的学生,那么现在,我手里的那把小锤子,已经被更高层级的力量注意到了。
他们或许不会直接下场帮我,但他们默许了我的存在,甚至乐于见到我这颗石子,能在这潭死水里激起多大的波澜。
“徐校长会怎么反击?”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会更疯狂。”林昭雪的语气变得凝重,“正面阻拦已经失败,他会转向侧翼。你那个‘破晓助学’项目,虽然备案过,但运营过程中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被他无限放大。比如资金流水、受助学生反馈、合作方资质……他会像秃鹫一样,盘旋着寻找任何一块腐肉。”
她的话音未落,我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陈科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文件翻动的沙沙声。
“小子,动作够快啊。”他先是感慨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别高兴得太早。徐校长今天上午来局里了,直接去的纪检组。我路过时听了一耳朵,他没提你档案的事,反而在‘汇报’你那个‘破晓助学’项目,说你利用学生身份,与校外不明社会资本勾结,涉嫌非法募资,严重影响了学校的声誉。”
我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被林昭雪说中了。
徐校长这条老狐狸,一击不成立刻换了战场,而且选择了一个更阴险、更难以自证清白的突破口。
档案问题,有白纸黑字的规定可以申诉;可一旦被扣上“非法募资”的帽子,光是调查取证,就足以拖垮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错过所有高校的录取窗口。
“他还提交了一份‘证据’,”陈科长的声音愈发严肃,“是你之前为了平台推广,和几家本地企业签的赞助意向书。他说这些都是你‘敛财’的证明。”
我眼前浮现出徐校长那张笑里藏刀的脸。
他不是要打败我,他是要彻底毁掉我。
他要把我塑造成一个利欲熏心、不择手段的坏典型,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之前的一切努力,不过是为了今天的“变现”。
这样一来,他卡我档案的行为,就从“滥用职权”变成了“为民除害”。
好一招釜底抽薪!
“我知道了,陈叔,谢谢你。”我挂断电话,指尖冰凉。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我立刻打开电脑,调出“破晓助学”的所有资料——每一笔捐款的来源和去向,都有银行流水和受助人签字确认;每一份赞助意向书,都明确标注了“用于平台服务器及带宽费用,非盈利性质”。
这些东西,在阳光下清清白白,但在泼来的污水面前,却显得如此脆弱。
因为解释的成本,永远高于诽谤。
就在我整理材料,准备迎接下一场舆论风暴时,一个陌生的头像在班级群里私聊我。
那个头像我有点印象,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平时沉默寡言的吴斌。
他成绩极好,每次模拟考都稳稳地钉在全省前三十,是清华北大的苗子,也是我们这所县城中学最大的希望。
我点了接受。
对话框里只弹来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得我心脏发紧。
“周辰,救我。我的档案也被锁了。”
我瞳孔骤然一缩,立刻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吴斌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嘶吼:“他们说……他们说我的心理评估不合格,档案里有重大负面记录,建议我……建议我去本地的师范学院。”
心理评估?
这比我的“非法网站运营”罪名还要恶毒!
这是一个主观、私密、外人无法窥探的领域,一旦被校方单方面定义,学生几乎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这等于是在一个人的精神上,直接判了死刑。
“徐校长找你谈话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谈了,”吴斌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他说我性格孤僻,抗压能力差,不适合去顶尖学府那种高压环境。他说他这是为我好,是为了保护我……他说,他已经帮我联系好了师范学院的领导,只要我签一份‘自愿调剂申请’,一切都好说。”
和我一模一样的剧本,只不过换了个更致命的罪名。
我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几棵被雨水打湿的香樟树显得格外萧瑟。
我忽然明白了。
徐校长根本不是在针对我一个人。
他是在经营一门生意,一门用寒门学子的前途,去换取本地大学“优质生源”指标,从而为自己捞取政绩和利益的血腥生意。
过去那些年,有多少个像我、像吴斌一样的学生,在信息不对称和强权压迫下,默默地签下了那份“自愿调剂申请”,将自己的梦想埋葬在这座小小的县城里?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吴斌发来的那句“救我”,缓缓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传来的刺痛感却让我前所未有的清醒。
徐校长,你以为这只是一场针对我周辰的战争。
但你错了。
这,是一场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