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最后一抹霞光彻底沉进山脊后方，草甸遍地暖色调缓缓褪去。河面晚风顺着溪谷漫上来，裹挟着潮湿水汽，柔柔拂过阿狰的面颊
他双目紧闭，呼吸平稳绵长，唯独指尖下意识反复摩挲腿上那只草编圆环。粗糙的草茎毛刺一遍遍蹭着掌心，谈不上刺痛，只泛起淡淡的发痒触感，莫名契合梦里的画面，模糊背影缓步穿行林间，老旧皮甲边角剐蹭枯叶，沙沙声响和此刻触感重合在一起
那段梦境细节，他牢牢镌刻在心底
浓雾笼罩的山野之间，男人身形挺拔宽阔，脊背绷得笔直，腰间悬着半截锈蚀断刃，常年握持的刀柄被岁月打磨得通体发亮。彼时他想开口呼喊爹爹，话音堵在喉咙深处，音量微弱，连自己都听得含糊。那人正要侧身回望，周遭浓雾骤然翻涌聚拢，身影瞬息消融消散，只剩一缕凉风吹过耳畔，空空落落
心绪翻涌，阿狰下意识收拢五指攥紧草圈，圆环挤压出深深凹陷。而后抬手松开，再度按压，反反复复三遍，躁动的心境慢慢平复。指尖垂落身侧，静静安分下来，不再来回摆弄
一旁的阿溟静静注视着他所有细微举动，全程沉默不动，只是环在少年后腰的手臂，悄悄收拢几分力道。阿狰年纪尚小，肩头单薄，隔着一身虎皮小袄，纤细的肩胛骨轮廓清晰可辨。方才肩头一瞬细微的颤抖，尽数落在阿溟眼里
孩子没有哭闹宣泄，独自憋着满心念想隐忍消化，这般模样，和早年在青石村，两人受尽旁人排挤欺凌，他咬牙强忍委屈、默默扎进自己怀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阿溟下颌轻轻抵住他蓬松的银发，细碎发丝蹭得下颌微微发痒，嗓音压得极低，生怕打破谷地静谧：“娘晓得，你心里惦记你爹爹”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下，紧绷许久的脊背骤然松弛。阿狰没有抬头对视，也不曾出声应答，整个人顺势往后深陷，稳稳倚靠在阿溟怀里，好似长久迎风伫立的小树，终于寻到一处遮风的崖壁港湾
不远处趴着的猛虎耳朵微微侧向这边，稍稍停顿，懒得费心过问，慢悠悠转回脑袋闭目休憩。岩边伫立的巨鹰收拢双翼，宽大羽梢轻扫地面，扬起细碎草屑
阿箐依旧仰面躺着，双眼闭合，外表看着已然熟睡，耳廓却轻轻颤动，周遭一举一动、细碎谈话尽数收入耳中，表面不动声色，装作只是风吹草木惊扰了耳膜
阿狰缓缓抬手，指尖抚上左耳佩戴的祖龙牙耳坠。经年佩戴，牙坠质地温润冰凉，触感熟稔踏实。他轻轻捏住吊坠，不摇晃、不拉扯，单单攥在手心，如同攥住一份安稳底气
“我可以慢慢等着，等到时机合适，再去找他。”
话音轻飘飘融进晚风，音量微弱细碎
阿溟抬手，指尖轻按一下少年肩头，简单一个小动作，算作无声应允。彼此朝夕相伴多年，无需多余言语，他清楚这份回应的分量
阿狰心里通透，前路注定漫长坎坷。阿箐、白鹿奶奶先后提点过机缘天道，强求赶路只会徒惹祸端。如今他年纪幼小，见识浅薄，走出山谷便极易迷失方向，自保的本事尚且不足。可等待从不是煎熬。娘亲朝夕相伴，阿箐常驻山谷，猛虎、巨鹰甘愿听命守护整片地界。他天生亲近山林草木，听得懂风声动静，山野万物皆能与之相融相伴，自己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心底唯一的执念，只是想见一面素未谋面的生父
好奇对方是否和自己一般生着满头银发，是否偏爱登高远眺山野景致，夜里会不会频繁梦见年幼的自己。也盼着当面告诉他，这些年母子二人艰难求生，一路安稳熬了过来，他已经长成懂事的小孩，还能护住娘亲。这份念想长久盘踞心底，从来没有淡化过半分
草圈顺着倾斜的草坡滚落，静静停在阿溟脚边。她垂眸瞥了一眼，没有弯腰捡拾，任由草环搁置原地。天色彻底暗沉下来，草丛之间点点萤火缓缓飘荡晃动。夜幕降临之后，溪流奔涌的声响愈发清晰，潺潺水声慢悠悠回荡山谷，日复一日消磨时光
阿狰顺势将脸颊埋进阿溟衣襟，粗布衣裳常年晾晒在日光之下，混杂淡淡的草药气息、兽皮独有的醇厚味道，是从小到大最让他安心的气味。眼皮微微发烫，郁结的情绪缓缓平复。梦里模糊的背影，此刻多出一处清晰印记，男人肩头皮甲破开一道参差裂口，像是猛兽利爪撕扯留下的伤痕。这个细节，他默默记在了心底
身侧的阿箐缓缓翻身侧卧，面朝母子二人的方向，双眼依旧紧闭。掌心朝下贴紧地面，静静感知地底微弱脉动，腕间银铃安分垂落，全程没有响动
察觉到怀里少年呼吸节奏愈发平缓，困意席卷上来，阿溟刻意稳住身形，手臂收拢抱紧。少年脑袋歪靠在她肩窝，温热鼻息浅浅吹拂脖颈，长长的睫毛贴合脸颊，静谧安稳
一幕幕旧事涌入阿溟脑海。几年前雷雨彻夜大作，惊雷劈塌半座山神庙，火光映照出襁褓里银发婴孩。她冲破漫天大雨闯进破败庙宇，将襁褓里的孩子抱离险境。彼时襁褓之中的阿狰不哭不闹，金色瞳孔静静望着雨夜夜色，澄澈透亮
自打相遇那日起，命运便紧紧捆绑一处。她的身份是母亲，守护他长大，便是唯一的执念，其余宿命机缘，她从不在意
晚风骤然加剧，整片草甸青草此起彼伏。沉睡边缘的阿狰耳朵轻轻动了动，隐约捕捉到一缕飘忽风声，懒得睁眼分辨，下意识往温暖的怀抱深处蹭了蹭，乖巧蜷缩身形
阿箐指尖在泥土表层淡淡划出一道浅痕，唇瓣微动，气息轻浅，无声呢喃，转瞬消散在风里
偌大山谷四下静谧，晚风、溪水、夜行虫鸣交织在一起，构成独属于山野的夜色
沉睡中的阿狰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转瞬消散无踪
细微变化尽收阿溟眼底，她神色平淡柔和，紧绷多日的心绪稍稍放松。抬手依照巫族流传的古法，指尖绕着少年后颈轻轻游走一圈，借着自身温度安抚心绪，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力道轻柔至极，做完便静静收回手臂，不再随意触碰惊扰睡眠
她心知，这件心事已然在少年心底落地生根。眼下不必仓促奔赴前路，日复一日安稳蛰伏沉淀，静待天时到来便可。少年心性已然笃定，往后漫长等候，他全然可以踏实熬过
夜色彻底笼罩整片山谷，东边天际升起第一颗孤星，清冷微光洒落下来，勾勒出三人静坐的轮廓。猛虎抬首扫视一圈夜空，确认周遭无异常动静，再度低头趴卧休憩。巨鹰舒展半边羽翼，恰到好处挡住北向穿谷冷风，默默为几人隔绝寒意
阿狰睡意沉沉坠入梦境。梦里登临高耸山巅，狂风肆虐撕扯衣摆，周遭行路艰难，他稳稳稳住身形步步朝前迈步。远方朦胧光晕摇曳晃动，隐约有人提着灯火静静等候
看不清来人容貌，可他心底笃定，那束灯火，专程等候自己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