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四蹲在院子里,已经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刀。
那是一把杀猪刀,刀刃上留着深深浅浅的缺口,像老人嘴里的豁牙。这些年,这把刀一直压在箱子底下,裹着一层油布。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把它翻出来。
但他翻出来了。
周婷婷从厨房里出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阵,没说话。她知道,这把刀从他收起来的那天起,就没再开过刃。现在他突然磨它,一定有他的道理。
院子里很静,只有磨刀石上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像一把钝锯,来来回回地锯着什么东西。阳光已经偏西,把院墙外那棵核桃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压在郑老四背上。
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
“四叔。”
郑老四没抬头。他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来了?”
郑辉在院子里站定。他没有坐的意思,就那样杵着,像一根木桩。下午的阳光把他的影子也拉得很长,和郑老四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我那辆新卡车,三个月跑了不到十趟。打非办那帮人,天天盯我,跟盯贼一样。”郑辉说。
郑老四把手里的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沙沙沙,沙沙沙。
“以前也没这么严。”郑辉说,“他们换人了,油盐不进。钱也不收,面子也不给。”
“那就不跑了。”郑老四说。
“不跑了?”郑辉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我买那辆车的钱,是这两年一车一车煤挣出来的!你说不跑就不跑,那我喝西北风去?”
郑老四停住了,缓缓直起腰,把刀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看刀刃。刀刃上那些缺口还在,但磨过的部分已经泛出了青白色的光。
“这刀,”郑老四忽然说,“以前宰过三头猪。”
郑辉愣了一下,不知道四叔为什么说这个。
“后来就不用了。买肉比杀猪省事,也省钱。”郑老四把刀放下,终于抬起头来看着郑辉,“有些东西,该收就得收。不收,它就成了祸害。”
“你这是说我?”
“我说这刀。”
沉默。
两个人的影子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叠着,像两头对峙的困兽。风吹过来,核桃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静了。
“你怕了。”郑辉忽然说。
郑老四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磨。
“你就是怕了。”郑辉又说了一遍,“四叔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谁敢拦你的车,你就敢拿这把刀跟他讲道理。现在呢?现在你把刀压在箱子底下,人家骑到你头上拉屎,你还跟人家赔笑脸。你到底怕什么?”
“我怕你出事。”郑老四说,“你是我带出来的。你出了事,我没法跟你爹妈交代。”
“我不怕。”郑辉冷冷地说,“大不了,跟他们拼了。那些天杀的,断我财路,迟早让他们好——”
“砰!”
郑老四忽然把刀往磨刀石上一拍。那声音不大,但很脆,像一记耳光甩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拼什么?”他盯着郑辉,“拿什么拼?拿你的拳头?还是拿这把刀?”
郑辉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但他还是直着脖子,不肯低头。
“你看不清楚吗?”郑老四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时代变了!以前煤窑上死了人,赔个三两万就了事。现在?死了人,老板要坐牢!以前你拎着刀在街上走一圈,没人敢惹你。现在?一个电话打出去,警察二十分钟就到!”
他又把刀拿起来,刀刃对着郑辉,隔着半丈远的距离。
“你看看这刀。它砍过人,沾过血。可它现在连杀猪都用不上了。你以为你比它还硬?”
郑辉的脸色变了,一阵红,一阵白。他盯着那把刀,刀刃在夕阳下闪着青白的光,像一道冷冷的弯月。他认得这把刀。很小的时候,他见过四叔拎着它出门。那是他记忆里四叔最让人害怕的样子,也是他最崇拜的样子。
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郑老四把刀放回磨刀石上,背对着郑辉,“你要再跑私煤,就别叫我四叔。我管不了你,也不想管。”
夕阳沉到山背后去了。院子里暗了下来。那把杀猪刀横在磨刀石上,刀刃泛着最后一丝光,冷冷的,像某种被遗忘了很久的提醒。
郑辉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带着不服。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郑老四正弯下腰,拿起那块磨刀石,往上面撩了些水。水在磨刀石上洇开,像一块深色的胎记。
郑辉的目光落在刀刃上。那些缺口还在,磨过的地方很亮,没磨到的地方还是锈的。一把刀,两种样子。
“四叔,我欠你的。”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没有了刚才那股子横劲儿,“但我不能一辈子跟在你后头。”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郑老四没有抬头。他把磨刀石放好,又拿起刀,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刃口很利,但也只剩下锋利了。一把杀猪刀,没有了猪可杀,就只是一块磨薄了的铁。
他又想起来,这把刀是二十年前从他爹手里接过来的。那时候他还不叫四爷,叫郑屠。那时候这把刀确实砍过人。后来他把刀收了起来,开始跑煤,修路,承包工程。他以为自己已经离那个郑屠很远了。
可今夜他忽然意识到,那个郑屠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只是睡着了。
而郑辉,郑辉正在走他走过的路。
周婷婷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站了很久。
“他还是不听劝?”
郑老四没应。
“这孩子,性子跟你年轻时一个样。”周婷婷叹了口气,“你怎么劝得动他。”
郑老四把刀举起来,对着最后一丝天光,慢慢转动手腕。刀刃上那些缺口已经磨得很浅了,但还在。有些缺口是磨不掉的,就像人身上的某些东西。
“我不是在劝他。”他说,“我是在劝我自己。”
周婷婷没听懂。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月亮从山背后爬上来。院子里一半亮,一半暗。郑老四把刀用油布重新裹好,放回了箱子里。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着地上的碎石。郑辉已经走远了。
郑老四低头看着那个箱子。他伸手去够箱盖,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那一下停顿里,想起了很多事。
很多事。纷乱如麻。
刀子躺在箱子里,刀刃朝上,像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