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怀宁郡主的贺喜宴会结束后,相府表面依旧静谧安然,府中上下规矩如常,一派世家端庄模样。可只有内里之人知晓,这平静之下,早已藏着汹涌暗流。
柳姨娘自打那日宴会上亲眼目睹林瑾瑜一身郡主华服、备受皇家礼遇的无上风光,心中的嫉妒便日夜翻涌,再也压不下去。她膝下唯有一女林婉媮,本就心气极高、贪慕荣华,眼看着嫡姐一朝腾飞、身价倍增,而自己的婚事早已被圣上钉死在最低微处,母女二人日夜郁结,心底的不甘与妄念愈积愈深,只待一个时机,便要尽数爆发。
几日间,京中朝堂与贵族圈层最热议的大事,便是皇家小公主将办满月庆典。圣上特意下旨,定于三日后举办盛大满月宫宴,宗室王爷、三公九卿、世家勋贵,但凡有品级、有脸面的人家,皆需携家眷入宫赴宴,一同庆贺皇家添福。
而最为世人瞩目的一点便是——这场万众齐聚的满月宴之日,恰好正是靖王萧景舟数月禁足期满、重获自由的日子。
自雍和十七年春日那场轰动全城的退婚闹剧过后,靖王萧景舟便彻底跌入谷底。
当初他为了庶女林婉媮的一己私情,罔顾皇家赐婚、罔顾相府颜面,于大婚吉时当众撕毁婚约,公然弃娶相府嫡女林瑾瑜。此举惊天动地,狠狠折损皇家与朝堂颜面,龙颜震怒之下,圣上丝毫不念往日父子情分、君臣恩义,当即下旨重罚。
八十廷杖皮肉翻飞,险些废了他一身筋骨。随后更是一纸诏令,将萧景舟手中常年执掌的大半实权尽数剥离,悉数转交太子代管,断了他多年经营的势力根基。最后再下严令,将他禁足靖王府中,不许上朝、不许会客、不许干预任何朝野事务,整整数月,困得他寸步难出。
昔日风光无限、权势滔天的靖王,一朝跌落尘埃,成了整个京城最大的笑话。
而这场小公主满月宴,便是他禁足解禁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
宫宴当日,皇宫金碧辉煌,琉璃殿宇映着秋日暖阳,愈发恢弘壮丽。殿内丝竹悦耳、美酒佳肴琳琅满目,王公贵族济济一堂,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各路王爷皇子、世家子弟、诰命贵女纷纷落座,言谈笑语间,皆是试探往来、攀附周旋。
萧景舟一袭墨色锦袍,孤身立在大殿最偏僻的角落。
数月禁足闭门,不见天光、无人往来,早已磨去了他往日张扬桀骜的锐气,整个人清瘦沉郁,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颓丧。他周身像是笼着一层无形的隔阂,旁人三三两两说笑结伴,唯独无人敢上前与他搭话,只敢远远侧目、低声窃议。
人人都在暗中感叹,昔日权倾朝野的靖王,如今权势尽失,落魄至此,早已不复当年荣光。
萧景舟将周遭所有探究、同情、轻视、嘲讽的目光尽数收在眼底,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闷痛窒息。
而就在这时,他的视线穿过满堂人影,骤然定格在大殿正中那抹耀眼绝伦的身影之上。
林瑾瑜身着一身规制正统的郡主霞帔,衣袂绣着流云瑞鹤纹样,金线缀边,华贵端庄。她身姿端立,眉目清雅从容,进退有度,一言一行皆是皇家册封郡主的气度风骨。
今日的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待嫁闺中、任人随意折辱的相府嫡女。
一场错付婚约,一场绝境重生,她得帝王怜惜、得圣眷加持,破格晋封正一品怀宁郡主,赐独居郡主府邸,朝堂权贵、宗室亲贵,无一不对她礼让敬重。
满殿风光,大半皆落在她一人身上。
人人称颂她端庄大气、福泽深厚,人人艳羡她圣眷加身、前程无量。
这般万丈荣光、万人敬仰的模样,与如今孤身落寞、权势尽失、受尽冷眼的自己,形成了天壤之别、刺目的对比。
可萧景舟此人,向来自私偏执、从未懂得自省半分。
他从不会回想,自己今日的落魄狼狈,皆是当初自作自受。
他从不会反省,是他好色昏聩、罔顾礼法、当众毁约、藐视皇威,才落得挨打失权、禁足落魄的下场。
他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怨怼,从不指向自己,尽数迁怒于旁人。
此刻看着风光无限、熠熠生辉的林瑾瑜,他心底的阴暗与扭曲彻底翻涌上来。
他偏执又恶毒的认定——
若不是林瑾瑜,自己根本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若不是这场婚约、若不是她挡了自己和林婉媮的路,他不会触怒龙颜,不会被削权打压,不会被禁足受辱,更不会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所有的落魄、所有的憋屈、所有的一无所有,统统都是林瑾瑜造成的!
一念至此,他眼底掠过极深极冷的怨毒恨意,藏在阴郁眉眼之下,无人察觉。
满堂繁华入耳,他只觉刺耳。
众人欢声笑语,他只觉讽刺。
整场盛大宫宴,他自始至终沉默孤立,满心怨怼,再无半分应酬心思,只死死压着心底那份扭曲滋生、愈发浓烈的恨意。
待到日暮时分,满月宴落幕,各府家眷依次跪拜辞宫,车马络绎不绝驶出皇城。
经此一宴,京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靖王府的婚事已然进入倒计时。
不出半月,便是萧景舟迎娶程将军府嫡女的大婚正日。
程府嫡女,明媒正娶、十里红妆、正门入府、礼尊正妃,风光盛大,举世皆知。
而大婚过后短短十日,一顶简陋普通的青布小轿,便会趁着暮色低调从靖王府侧门悄然而入,无人庆贺、无礼仪、无封赏、无名分。
轿中之人,正是林婉媮。
且圣上早有金口玉言定下规制:林婉媮入府后,终生不得晋位、不得抬份、不得封侧妃、不得掌事,此生只能做最末等、最卑微的贴身侍妾,永世无出头之日。
这般云泥悬殊的两处婚事,世人皆默认遵从,唯独林婉媮彻夜难眠,疯魔一般无法接受。
她自视甚高,自认是萧景舟心尖上的人,自认能凭情意压过所有正牌贵女,可现实狠狠将她踩入泥泞。一夜无眠,心底的执念、不甘、嫉妒、妄念彻底疯长。
满月宴落幕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露未干,林婉媮便再也按捺不住躁动心绪。
她再也坐不住、等不及,趁着府中下人尚未全数当值,柳嬷嬷与贴身婢女一时不备,猛地甩开拉扯,独自一人偷偷溜出相府,一路快步疾行,直奔靖王府而去。
靖王府门房知晓她从前与王爷的纠葛渊源,又见她执意闯入,不敢强硬阻拦,只能忐忑放行。
彼时萧景舟正独坐王府庭院廊下,手中执酒,独对空庭。
昨日宫宴所受的冷眼、羞辱、落差,以及心底对林瑾瑜那股化不开的恨意,尽数积压在胸,让他整个人烦躁阴郁到了极致。
忽见林婉媮不请自来,他本就沉郁的脸色瞬间彻底冷沉下来。
林婉媮早已顾不得尊卑体面、顾不得矜持规矩,快步扑至他身前,眼眶瞬间通红,泪水簌簌落下,带着歇斯底里的哀求。
“王爷!婚期越来越近了!再过半月,程家嫡女就要风风光光做你的正妃,光明正大站在你身侧!可我呢?我只能走阴冷侧门,做个永世不能抬头的侍妾!”
她哽咽痛哭,声声不甘:“我跟在你身边这么久,满心皆是你,我不甘心!求你入宫面圣,求求圣上开恩,抬我做侧妃好不好?哪怕只是最低等的侧妃,我也知足!王爷,我求你了!”
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痴心妄求,彻底点燃了萧景舟积压数月的怒火。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拍石桌,杯盏震颤,酒水泼洒,怒声轰然炸响。
“你还有脸面来求本王?!”
萧景舟双目赤红,胸腔剧烈起伏,积压数月的憋屈、怨愤、落魄尽数倾泻而出。
“当初若不是为了你!本王何至于当众毁约、何至于折辱朝臣、何至于触怒龙颜?!八十廷杖险些丧命!大半实权尽数被夺转交太子!数月幽禁王府不见天日!如今权势尽失、颜面全无,人人轻贱!”
他死死盯着眼前哭泣的女子,字字如冰,句句含怒:“本王落到今日这步一无所有、受尽屈辱的境地,全都是拜你所赐!”
“圣意早已铁律定下,你的名分、你的婚事、你的规制,半点转圜余地都无!你再痴心妄想、再肆意折腾,一旦惊动圣上,你我二人只会再遭重罚,彻底万劫不复!”
林婉媮被他厉声痛斥,吓得浑身发颤,可心底的委屈与怨怼也瞬间爆发。她不肯认错、不肯自省,反倒反过来埋怨萧景舟无能,埋怨他不能为自己争一份体面名分,哭哭啼啼与他争执不休。
两人互相怨怼、彼此指责,曾经那点虚妄的情意,在现实的尊卑落差、权势得失面前,碎得彻底难堪。
最终闹得不欢而散,萧景舟满心厌烦,再不愿多看她一眼,冷声命下人将她直接送出王府。
碰壁而归,林婉媮心中的郁结与扭曲愈发深重。她心中的恨意不仅对准林瑾瑜,连萧景舟、连命运、连整个世道,都被她一并记恨。
安分不过两日,她又一次偷偷溜出相府,上街游荡散心。
秋日闹市热闹繁华,人来人往,车马络绎。林婉媮漫无目的走着,满心阴郁嫉妒。偏偏天意弄人,就在街巷正中,她迎面撞见一队规制端庄的侍女队伍。
为首的女子身姿端挺,眉眼清亮利落,气度沉稳端庄,正是十日之后,将要风光大嫁入主靖王府的程家嫡女。
看着对方一身清雅贵气、从容不凡的模样,想着自己卑微到尘埃里的婚事,林婉媮心底的妒火瞬间冲昏头脑,彻底失了理智。
她不顾尊卑、不顾体面、不顾周遭路人围观,快步上前直接拦住去路,语气尖锐刻薄,满是挑衅张狂。
“你就算是明媒正娶的靖王妃又能如何?!”
她抬着通红的眼,偏执妄念尽显:“靖王心里真正喜欢的人,从来都是我!你不过是靠着一纸圣旨、靠着家世捆绑在他身边,徒有虚名罢了!”
程家嫡女性子刚直端正,自幼深受世家教养,最是容不得这般无礼张狂、不知尊卑、肆意妄言的浅薄之人。
她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冽寒意,侧头淡淡吩咐身旁贴身侍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市井无状,不知礼教,替我好好教训一番,让她知晓何为尊卑规矩。”
侍女领命,上前一步,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啪——”
声响清亮,穿透街巷喧闹,引得周遭路人尽数驻足侧目。
林婉媮半边脸颊瞬间红肿滚烫,火辣辣的痛感直钻心底。当众被打、当众受辱,羞耻、愤恨、难堪瞬间将她彻底淹没,泪水汹涌而出。
程嫡女冷眼俯视着她,字句清晰
、字字铿锵:“圣意已定,规制严明。你出身相府庶女,却品行浅薄、不知廉耻,圣上早已钦定你终生不得抬份,仅为末等侍妾。尊卑天差,云泥有别,区区卑妾,也敢当众挑衅正妃?还不速速退开!”
这一番话,如同利刃,狠狠撕碎了林婉媮所有的痴心妄想。
她再无半分脸面停留,捂着脸,狼狈不堪,一路哭着狂奔回相府,刚踏入二门,她便不管周遭仆役侧目,跌跌撞撞冲进主院,见着父亲林怀安端坐案前处理府中事务,当即扑通跪倒在地,肩头剧烈起伏,泪水淌满整张脸颊。
“父亲!求您帮帮女儿!”林婉媮膝行两步,死死攥住林怀安的衣摆,哭声哽咽破碎,“今日街上,那程家小姐当众命人掌掴我,丝毫未将相府庶女放在眼中!女儿满心委屈,不过是说了几句心里话,便落得当众受辱的下场!再过半月她便要入主靖王府做正妃,女儿入府只能做最低微的侍妾,终生不得抬举,往后在王府之中,她必定处处刁难我!您是当朝丞相,只需入宫向圣上求情,为女儿求一个侧妃名分,女儿便不用活得这般卑贱,求父亲可怜可怜我!”
林怀安看着女儿歇斯底里的模样,又听闻她当街挑衅未过门的靖王妃,还当众争执受辱,只觉头阵阵发疼,脸色沉得吓人,还未开口训斥,门外下人早已将此事禀报给了后院老夫人。
不多时,老夫人拄着拐杖赶来,听完前后完整经过,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往地面一磕,厉声发话:“不知尊卑、行事轻狂,在外丢尽相府脸面!从今日起,将林婉媮禁足于自己院落,锁住院门,不许踏出半步,不见任何外人,身边只留两名粗使丫鬟伺候,何时出嫁,何时解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