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慢悠悠睁开双眼
方才梦里飘摇不定的灯火仿佛还浮在眼前，抬手触碰，触到的却只有娘亲粗布衣料粗糙的纹路。他懵懂眨了两下眼睛，视线一点点对焦清晰，幽深的山谷夜色尽数映入眼底。天色彻底沉透，东边山脊上空孤零零悬着一颗亮星，光泽清亮剔透，宛若凝结成型的晨露，稳稳嵌在夜幕里
他没有出声惊扰周遭安静，浅浅吸气，山野青草混着溪水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还萦绕着阿溟衣襟淡淡的草药味道。郁结堵在胸口大半日的烦闷，顺着这一口气缓缓沉淀消散，心底通透舒坦不少
阿溟从头至尾都没有合眼，目光一直静静落在少年身上。察觉到他苏醒动静，微微低头，指尖顺着他银白的发丝缓缓摩挲，从额头一路轻柔滑到发尾。她维持环抱的姿势许久，手臂早就泛起酸麻，却始终不肯挪动分毫，只想牢牢守住此刻山谷安稳的片刻时光
阿狰微微仰头看向身侧娘亲，两两对视，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片刻后，小手指向天际那颗醒目亮星，嗓音压得很轻：“娘，你看那颗星星，孤零零挂着，像不像有人提着一盏灯赶路？”
阿溟顺着他指尖抬眼望去，星辰光晕安稳沉静，不闪烁、不飘忽，的确如同旁人手持灯火，静静照亮偏僻山道。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柔和弧度，生怕打破夜里静谧，语声放得极低：“确实很像”
二人话音刚落，一旁佯装闭目静养的阿箐缓缓睁开眼眸。她全程清醒，掌心贴着地面感知地底动静，耳朵时刻留意这边动静。她稍稍侧身坐直身子，不着痕迹往阿狰身旁挪了半步，彼此距离更近，抬眼一同望向漫天星河
谷口晚风徐徐灌入，漫过整片草甸，青草层层倒伏，漾开细碎波纹。草丛之间萤火四处慢悠悠飘荡，忽明忽暗点点微光，恰似坠落凡尘的细碎星辰，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夜色里头
星光浅浅镀在阿狰满头银发之上，覆上一层薄薄霜色。他仰头观望半晌，忽然眉眼弯弯笑起来，伸手指向北斗方位连成一线的七星：“你看那七颗星星凑成一把勺子，爹爹会不会也抬头望着这片夜空？说不定正借着天上的勺子舀山间溪水喝呢”
这番孩子气的打趣，让阿溟眉眼彻底柔和下来。她垂眸望着肩头靠着的孩子，眼底盛满暖意，轻声附和：“明日咱们就地取材编一只小草勺，往后机缘到了，一并送给他”
阿狰当即用力点头，这件小事就此敲定。他转头望向侧边的阿箐，兴致勃勃邀约：“阿箐姐姐，明天你也一起编好不好？咱们三只草勺，凑在一块儿”
阿箐素来性子清冷，脸上没什么笑意，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攥住阿狰小巧的手掌。她掌心微凉，力道沉稳踏实，抬眼遥望辽阔星河，语气淡然平缓：“从前我爹娘临走那日也曾讲过，天上星辰，都是离世之人眨眼回望故土”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下，周遭风声、溪流、虫鸣都仿佛淡了几分。三人并肩静坐草地，不用多余言语倾诉，各自心底藏着的牵挂、期盼、遗憾悄然相融。不靠血缘牵绊，不用立下誓约，单单一份遥遥守望的心思，就让气氛相融在了一起
阿狰再度仰头细数漫天星辰，数到后面杂乱无序，索性作罢。慵懒歪脑袋倚靠在阿溟肩窝，下意识蹭了蹭肩头调整舒服姿势。明明没开口念叨犯困，呼吸节奏却慢慢放缓，倦意悄然攀上眼皮
阿溟顺势收紧臂膀稳稳托住他身子，另一只手停在少年后颈，指腹下意识轻轻摩挲安抚。心底暗自庆幸，紧绷大半日的心结，总算慢慢散开了
远处猛虎趴卧原地，时不时晃动耳尖警惕林间动静；岩顶巨鹰收拢宽大羽翼，单爪微微抬起，时刻戒备突发状况，一兽一鹰默契恪守职责，安静融入夜色，从不贸然打破这片平和
阿箐始终没有松开牵着阿狰的手，目光悠远放空，望着无边星河出神，不知追忆往昔旧事，还是暗自盘算往后前路。夜里气温偏低，随口吐出的气息凝成淡淡白雾，转瞬随风吹散。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尽数压在了心底
浓重困意席卷而来，阿狰忍不住小声打了个哈欠，眼皮沉重打架。他硬撑着勉强睁眼，死死盯住那颗最亮的孤星，只想牢牢记下方位。睡意汹涌压制不住，脑袋一点点耷拉，最终安稳埋进阿溟怀里
阿溟见状动作放得愈发轻柔，手臂收拢抱紧，自黄昏到深夜，坐姿分毫未变，耐心守着怀中孩童入眠
一只萤火慢悠悠飘落到阿狰身上的虎皮小袄，光点静静停留片刻，而后振翅飞入溪边草丛，融进成片微光里
阿箐重新合上双眼休憩，耳廓依旧敏锐留意四周动静，掌心贴着地皮持续感知地底波动。呼吸渐渐悠长平缓，指尖下意识微微收拢，像是抓住了一段残破的旧日念想
入夜之后山谷静谧至极，只剩晚风轻擦草叶，落叶随风卷起又缓缓落地，溪水不急不缓冲刷青石，日夜往复流淌
阿狰深陷浅浅睡意，一只小手搭在阿溟胳膊内侧，指头微微蜷缩，无意识攥紧一小块布料。温热鼻息透过衣襟散开，整个人彻底卸下所有防备
阿溟低头静静端详少年恬静睡颜，片刻抬眼望向夜空那颗长明孤星。思绪飘回早年独居山村的清冷夜晚，彼时孤身独坐山坡看星，从没想过往后机缘跌宕，闯入破败山神庙，捡到这个银发孩童，往后岁岁年年，从此有了牵挂牵绊
指尖再度轻柔梳理一遍阿狰散乱发丝，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睡梦
夜色浸染之下，阿箐平日里清冷凌厉的眉眼柔和褪去大半，只剩沉静淡然，牵手的动作始终稳稳维持不动
猛虎环视一圈四方山林，确认周遭平安无事，安心埋下脑袋休憩，耳朵依旧侧向三人这边。巨鹰舒展半边羽翼，恰到好处隔绝北边灌入的刺骨夜风，全程动作轻巧无声
睡梦之中阿狰睫毛轻轻颤动，唇角隐隐泛起一丝浅浅笑意，睡梦安稳踏实。小手揪着阿溟衣角，捏出几道褶皱。阿溟任由他攥着，没有抬手扯开，兀自静静仰望漫天星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