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唐果在会计课上努力不一样，陈峰正遇到麻烦。他站在公司楼下吃关东煮的萝卜，是冷的。竹签还在嘴里，他看着马路对面便利店玻璃上的影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工装裤膝盖上有锈迹，是昨晚修水管留下的。耳机里还放着白天开会的话：“这个版本再改改，逻辑没问题。”他知道问题很大。
同事叫他去吃宵夜，他没去。他说要回去赶进度。其实代码已经跑通了，他只是不想听他们聊跳槽、年终奖和买房的事。他蹲在关东煮摊边的小凳子上，把最后一块海带吃了。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往上翻，全是租房的事：2018年阳台漏水不退押金；2020年房东卖房让他一周内搬走；去年空调外机被偷，报警后物业说这种事常见。往下看，还有几十条记录，比如“怎么修电脑”“路由器怎么设置”“怎么看水电表”，都是帮邻居时记下来的。
摊主收拾东西时碰到收音机，电台正在播：“江州市职工进修班本周开课，报名人数创新高。”他手指停了一下，想起昨晚看到唐果学校的名字。那时候他还觉得，她总算开始努力了。现在呢？她背着书包去上课，他还在为同一个bug提交三次。
两个年轻人拎着啤酒路过，在他旁边停下。“产品经理真那么好当？”一个问。“门槛低啊，懂点用户心理就行，比写代码轻松。”另一个笑，“我哥在大厂，月入两万起。”
陈峰低头扔掉空串，拿出手机新建文档。光标闪了很久，他打出一行字：“我能做什么？”下面又加一句：“会修东西，也懂用户痛点。”
他盯着这两句话看了三分钟，觉得有点可笑。六年了，他从外卖骑手转行学编程，以为当上程序员就能站稳脚跟。结果还是个小角色。领导画饼时说得热闹，提拔永远轮不到他。吴颖前几天说的话突然冒出来：“你以为躲着就安全？错的人多了，才叫常识。”
天已经黑了。他摸钥匙开门，发现信箱里有张纸。拿出来一看，是房租涨价通知，下个月涨三百。他捏着那张纸站了几秒，转身下楼，想找吴颖问问有没有靠谱中介。
走到二楼拐角，看见她在贴快递单。“又要搬家？”她头也不抬地问，头发染成蓝灰色，遮住半边脸。
“不是搬不搬家的事，”他靠在墙上，声音闷闷的，“是干这行还有没有意思。”说完他自己愣住了。本来以为能忍住，可话一出口就说不下去了。
吴颖撕胶带的手停住，抬头看他一眼。“你最知道租客要什么。”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天气，“上次修水管你知道总阀要反着拧才紧，老李家孩子连不上WiFi，你教他们画图解。这些事小，但没人系统整理过。”
她把快递单按好，又说：“我以前也觉得防着点就行。后来明白，把经验变成东西，才算真的稳。”
陈峰没说话，脑子里像有什么松了一下。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手机里存了二十种合同模板，包上挂着警报器，不是吓人，是想让人少走弯路。而他呢？修完电脑收个红包就走了，连张说明都没留下。
“所以……你是说，把这些事攒起来？”他小心地问。
“不然呢？”她耸肩，“你现在做的每件事，都在回答一个问题：你想活成什么样？”
他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风从楼道口吹进来，手里那张涨价通知哗哗响。到街口时，他走进“老马咖啡”。
店里快关门了，吧台只剩一盏小黄灯。老马在擦杯子，听见门铃抬头：“哟，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陈峰想去角落坐，却被拉到吧台前。“今天不办公，聊人话。”
老马递来半瓶冰咖啡，自己倒了杯热水。那个青花小杯陈峰认得，是之前客人落下的，主人没再来拿。
“你最近话少。”老马一边擦杯子一边说，“不像以前，一进门就说哪个需求改八遍。”
“改八遍也没用。”陈峰靠着吧台，“我现在就想搞明白，往上走一步，到底该踩哪儿。”
老马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用马克笔画了个图：发现问题—解决它—让更多人少踩坑。线条歪，箭头还出了框。
“我没想当老板。”老马指着图说，“我就想让我妈看见我开店的样子。你现在找路，其实是在问值不值得熬。”
陈峰看着那张纸很久。窗外路灯照进来，纸上字迹有点亮。他想起大学时被没收的电吉他，想起送外卖摔车后自己换刹车片的晚上，想起上周帮沈莉导文件时她问：“你怎么连这个都会？”
原来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遇到问题，动手修好，然后继续走。
他掏出手机，打开刚才的文档。光标闪了几下，他把标题改成《租居通：一个打工人想说的话》。保存，设为私密。
回家路上风更大了，他拉起卫衣帽子盖住耳朵。推开出租屋门时快十一点，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他坐在床沿没脱鞋，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三个词：记录、归类、共享。笔尖划纸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得清楚。
同一时间，吴颖提着菜回家，在楼道和张婶说了几句就各自进门。她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已经在别人心里起了变化。
老马打烊前整理账本，顺手把那张画了流程图的纸巾夹了进去。路过冷藏柜时，他往陈峰常坐的位置倒了半杯温水，盖好放进柜子。明天他还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