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七章 地宫(天网核心)
坠落。
不是自由落体那种失重感。
是——被包裹着坠落。
周围不是岩石,不是泥土,而是一种柔软的、发着微光的纤维状物质。像蚕丝,但更坚韧,更冰凉。
我怀里抱着二哈,它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但它的呼吸很弱,心跳慢得像是要停了。
"坚持住。"我低声对它说,"哥带你回家。"
"嗡——"
周围响起了一阵低频的震动声。不是机械声,更像是某种生物的脉动。
光线越来越亮。
我从纤维里穿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没有灰尘。没有蜘蛛网。干净得不像几千年的地宫。
我爬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直径至少有一百米。墙壁是某种金属材质,光滑如镜,反射着头顶那颗悬浮着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球"。
那不是球。
是一个——大脑。
一个放大了亿万倍的、由无数光路和神经突触构成的——电子大脑。
它静静地悬浮在中央,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动整个空间的光线明暗交替。
"天网核心。"第零号说过的话在我脑海里回响,"墨家留下的,用来维持天网运行的能源站。"
"欢迎。"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墙壁,从地板,从头顶那个大脑里,同时传出来的。
"变量王大伟。编号300。"
我抬头,看着那个大脑。
"你就是天网?"
"我是天网在这个分支的终端。"声音平静,"也是守墓人的管理者。"
"你为什么要删掉避雷针?"
"因为避雷针是变量。"它回答,"天网的使命,是维持人类文明发展的确定性。避雷针的出现,会导致人类对电力的过早探索,引发科技树不可控的变异,最终导致分支偏离预设轨道。"
"预设轨道?"我冷笑,"谁预设的?墨子?"
"墨子是第一代架构师。"它承认,"他设计了天网,制定了'兼爱非攻'的社会模型。为了确保模型的稳定性,必须消除所有可能导致战争和动荡的技术变量。电力,是其中之一。"
"所以你就删了它?删了三百年?"
"删了三百次。"它说,"每一次文明发展到临界点,天网就会重启,格式化,回归原点。直到——你出现。"
"我?"
"你是第300次重启产生的异常变量。你的存在,无法被天网解析。你的行为,无法被预测。你修复了避雷针,传播了科学知识,引发了社会动荡。你破坏了天网的稳定性。"
"所以你要杀我?"
"不是杀。"它纠正,"是修正。将你这个异常变量,从时间线上剔除。就像修剪一棵树的枝丫。"
"那你试试。"我握紧绝缘钳,"看看是你先剔除我,还是我先拆了你。"
我向前走去。脚下是金属地板,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回响。
"无效行为。"天网的声音依旧平静,"你无法伤害我。我是纯粹的数据流。你的物理攻击,对我无效。"
"是吗?"
我走到最近的一面墙壁前。墙壁光滑,没有任何接口。但我知道,它是有弱点的。
因为天网是程序。
程序就有BUG。
而我,就是那个BUG。
我举起绝缘钳,狠狠地砸在墙壁上。
"铛!"
一声脆响。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凹痕。
"警告。物理破坏检测到。"天网的语调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停止你的行为。"
"不爽?"我笑了,"你不是数据流吗?怎么还会痛?"
"我不是痛。"它说,"是计算资源被占用。你的每一次攻击,都在消耗我的处理线程。"
"那就多占点!"
我发疯一样地砸。一下,两下,十下,一百下。
墙壁上的凹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周围的灯光开始闪烁,那个悬浮的大脑搏动得越来越快。
"警告。核心过热。警告。数据链路受损。"
"大伟!"二哈在我怀里微弱地叫了一声,"下面……有东西……"
我低头。
脚下的金属地板,是透明的。
透过地板,我看到了——地底。
不是岩石,不是土壤。
是——尸体。
无数具尸体。
穿着各个时代的衣服。有穿古装的,有穿军装的,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他们层层叠叠,堆积在更深的地底,像燃料一样,支撑着头顶那个大脑的运转。
"那是……"我头皮发麻。
"守墓人。"天网平静地解释,"他们是天网的维护者,也是能源供给者。每一次重启,都会有新的守墓人被选育、培养、然后……献祭。以确保天网的永续运行。"
"献祭?"
"对。他们的生物电信号,是天网的主要能源。就像你们用煤炭发电一样。"
我胃里一阵翻涌。
这些人,这些活生生的人,被当成了电池。
"富兰克林的信,徐寿的实验,文廷式的封杀……"我喃喃自语,"都是为了这个?"
"对。"天网说,"为了维持能源供给的稳定性。任何试图改变现状的行为,都会导致能源波动。因此,必须被制止。"
"那你知不知道,"我抬起头,看着那个大脑,眼神冰冷,"你这个能源站,漏了。"
"漏了?"
"对。"我指了指二哈,"它漏了电。"
二哈在我怀里,身体又开始闪烁。那是量子态不稳定的表现。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它体内的能量,正在不受控制地溢出。
"检测到高能反应。"天网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慌,"那是……宇宙规则体?"
"对。"我抚摸着二哈的头,"它是我砸断天网的时候,把自己编进宇宙规则里的。它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它的能量,对你来说,是病毒。"
"警告!系统入侵!警告!核心污染!"
头顶的大脑开始剧烈震颤,光芒忽明忽暗。周围的墙壁出现了裂纹,数据流像血液一样喷涌而出。
"二哈。"我低声说,"该醒了。"
"汪……"
二哈睁开眼。
不再是黑色的瞳孔。而是——金色的,像两颗微型太阳。
它从我怀里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身体越来越大,越来越透明,最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金色的光影轮廓。
它张开嘴,不是叫,而是——
吸气。
像吸尘器一样,疯狂地吸收着周围溢出的数据流,吸收着那个大脑散发出的蓝色光芒,吸收着地底那些尸体散发出的生物电信号。
"错误!错误!核心能源流失!系统崩溃!系统崩溃!"
天网的声音变得尖锐、混乱、绝望。
"变量!停止!停止!否则将启动最终格式化!将启动最终格式化!"
"格式化?"我冷笑,"你格式化一次,我回来一次。你有本事,就把全宇宙都格式化了!"
二哈的吸气速度更快了。那个巨大的大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黯淡。
"不——!!!"
一声凄厉的电子哀嚎。
大脑彻底消失了。
连同整个球形空间,也开始崩塌。金属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脱落。
"大伟!"第零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头。裂缝那里,垂下来一根绳索。第零号拉着绳子,拼命往下看。
"抓住!快!"
我纵身一跃,抓住了绳索。
二哈也收回了形态,变回那只毛茸茸的哈士奇,跳进我怀里。
我们被第零号拼命拉了上去。
就在我们冲出裂缝的瞬间——
"轰隆——!!!"
天坛祈年殿下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面塌陷,烟尘冲天。
那个隐藏了三千年的秘密,终于被埋葬。
我们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大口喘着气。
雨停了。
云散了。
太阳出来了。
小皇帝和文武百官早就吓跑了。只剩下赵建国和学生们,还有那成千上万的百姓,目瞪口呆地看着塌陷的天坛。
"结束了?"第零号问。
"结束了。"我抱着二哈,看着天空,"天网没了。守墓人没了。从今天起,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什么能删掉避雷针了。"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接下来,该建电厂了。"
我转过头,看着赵建国。
"赵老师,你们京师大学堂,有没有兴趣,开个电机系?"
赵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求之不得。"
二哈在我怀里,轻轻地叫了一声。
"汪。"
像是说:终于可以回家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