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意朦朦胧胧裹挟着阿狰，整个人半倚在阿溟怀中。小手兀自卡在她胳膊侧边，指尖下意识蜷缩，攥住一小块粗布衣料不肯松开。入夜的晚风掠过成片草尖，沙沙细碎声响轻轻漫开，清冷月色平铺整片山谷草地，薄薄一层霜似的，静静覆在四下静谧的身影之上
他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两下，心神莫名失重，意识缓缓下沉，再度坠入梦境
梦里天幕低垂，漫天星河触手可及。一道挺拔背影孤零零立在远处山脊，身形宽阔硬朗，脊背绷得笔直。那人卡在夜雾与星光交界的地界，脚下空空荡荡，没有落地的影子，周遭四下死寂无声，唯独穿越大片星海的晚风，慢悠悠送来一声轻柔呼唤，清清楚楚落在心底：阿狰
隔着漫漫长路，声音缥缈悠远，却直直钻进心口，安稳厚重，好似温润石子沉入平静湖面。阿狰下意识抬脚往前狂奔，脚下踩着绵软浮动的光雾，每一步都如同踏在云层上头。他越跑越快，心底急切不已，脱口出声呼喊：“爹！”
前方人影堪堪侧过半幅肩头，一头银发顺着夜风飞扬，偏偏脸庞卡在逆光阴影里，怎么都看不清样貌。阿狰往前奋力伸手，指尖堪堪触到一丝微凉衣料，转瞬之间，整道身影如同湖面涟漪，一点点化开消散在星光薄雾里
“别走开”
他猛地往前扑抱，双臂收拢，怀里只剩空荡荡的晚风
刺骨凉意瞬间漫遍周身，安稳梦境骤然碎裂
阿狰眼皮猛地一颤，倏地睁开双眼。眼前依旧是熟悉的山谷夜色，溪边萤火慢悠悠来回飘荡闪动，猛虎蛰伏岩石下方歇息，时不时动动耳朵，警惕林间动静。少年静静躺着平复急促的呼吸，片刻过后，胸腔起伏慢慢平缓，嘴角反倒悄悄扬起浅浅笑意
他心里透亮，方才那道呼唤绝非空想幻象，实打实是冲着自己而来
阿狰微微翻身，面朝身侧的阿溟。娘亲整夜不曾合眼，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眉眼之间自带常年戒备沉淀下来的沉静，瞧见他惊醒睁眼，神色稍稍柔和几分
他松开攥着衣襟的小手，慢悠悠抬手，轻轻贴在阿溟手臂一侧，嗓音蒙着睡醒后的沙哑质感：“娘，我又梦见爹爹了”
阿溟指尖一顿，没有随口宽慰，也没有着急追问梦境好坏，只是垂眸静静看向怀里的孩子，眸光温润柔和，宛如月色淌进幽深潭水
“他隔着星星喊我的名字，”阿狰眼神认真透亮，清清楚楚开口，“样貌我瞧不真切，但我笃定那就是他。等我再长大一些，我亲自去找他”
少年眼底闪闪发亮，方才梦里整片星河的光景，尽数凝在了一双眼眸里
阿溟没有轻易许下虚妄诺言，也没有随口敷衍劝慰。修长手指顺着他额前银发缓缓抚下，一路顺滑落到后颈，动作缓慢沉稳，语气笃定平和：“好，往后这条路，娘陪着你一起去找”
简简单单几个字，稳稳落地，彻底抚平少年心底残存的怅然
阿狰安心点头，顺势往温暖臂弯深处缩了缩脑袋，脸颊稳稳枕在她胳膊，阖上双眼。虎皮袄摩擦粗布衣衫，泛起细碎轻微动静，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心绪安稳，没多久便沉沉睡熟，再无纷乱梦魇
阿溟维持原本环抱姿势，分毫没有挪动，目光越过少年满头银发，遥遥望向夜空排布的北斗七星。星轨规整排布，亘古悬在天际，恰似一柄老旧勺子，年年岁岁承接夜风寒露，静静俯瞰整片山野
旧日雨夜往事悄然浮上心头
当年山神庙遭惊雷劈塌大半，滂沱大雨浸透荒庙各处，她孤身立在断壁残垣之间，怀里兜着刚出生的银发婴孩。彼时孩童哭声微弱，一双眸子清亮锐利，她无从知晓孩子身世来历，凭着本能将襁褓护住，带回青石村勉强度日
一晃数年，当初懵懂襁褓里的小家伙，已然长成懂事内敛的孩童，心底早早埋下寻父的执念
她心里清楚前路艰险渺茫，时至今日，她也无从打探那名男子下落，生死尚且无从判定。但没必要把残酷实情直白说破，少年自有自己的执念与机缘，静待天时，循序渐进，才是唯一出路
指尖轻轻抵在阿狰后颈发根，确认孩子睡得安稳踏实。远处猛虎抬脑袋扫视一圈周遭环境，四下太平无事，再度低头闭目休憩。岩顶栖息的巨鹰收拢双翼，单爪微微抬起，固守整夜，尽职尽责守着这片谷地
山谷夜色一如既往静谧安稳
谷口晚风往复穿梭，青草被风压得弯折，片刻又徐徐回弹。萤火四处游走，光点忽明忽暗。山脚溪流昼夜不停冲刷青石，潺潺水声低缓绵长，化作天然的夜色摇篮曲，萦绕整片山谷
阿狰睡得安稳踏实，脸蛋贴着衣襟，温热鼻息浅浅弥散开来。此番入梦再无破碎别离的桥段，开阔平缓的山坡铺展眼前，天边星辰低垂，远处一盏灯火静静伫立原地，不急不躁，稳稳等候
这一回他没有莽撞狂奔，只是从容缓步朝前走去
阿溟瞥见他睡梦之中微微上扬的唇角，知晓好梦相伴，抬手扯过自身外袍边角，拢住少年肩头，隔绝入夜微凉的夜风
她暂且收回望向星河的视线。来日破晓天明，孩子睡醒之后，定然还会提起这场梦境，依旧心心念念盘算往后寻亲的行程
不论前路多难，她都会一路陪同守护。静静等候那日，远方山道尽头，那人提着灯火踏过山岭，迎着天光奔赴此地相见
深夜周遭万籁沉静，只剩晚风穿林、草叶摩挲轻响。阿狰一只小手安稳搭在阿溟手腕，指尖轻轻收拢，牢牢攥住手边暖意
阿溟闭目稍作休憩，片刻再度睁眼，神色沉静淡然。天际边角隐约传来晨雀细碎轻鸣，零星几声试探啼叫，漫漫长夜将近尾声，天光很快就要破晓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