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车灯忽然射过来。

两道白花花的光柱，劈开夜幕，直直地钉在郑辉脸上。他本能地抬手去挡，脚下踩死了刹车。大卡车猛地一耸，熄了火。

引擎的轰鸣骤停。世界忽然静下来，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带着一嘴的酒气。

为了这一车煤，他熬了两个通宵。前天夜里装车，昨天白天找路，昨晚又跟几个兄弟喝到凌晨三点。酒还没醒透，他就接到了电话，打非办今晚仍然没有闲着。他骂了一声娘，翻身爬起来，决定提前发车。他想赌一把，赌那帮人不会在同一个路口守两个晚上。

他赌输了。

那两道车灯把前面那段坑坑洼洼的土路照得雪亮。他这才看清，拦住他的不是一辆车，是两辆。一辆横在路中间，一辆停在路旁的包谷地边上。车牌他看不清，但他知道，能在这个时间、这个路口等着他的，不会是别人。

郑辉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像要从皮肉里戳出来。他可以踩油门。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在他脑子里劈了一下。他可以挂挡，踩油门，直接冲过去。那辆横在路上的吉普挡不住他的大卡车。只要冲过去，上了大路，他们追不上。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挡位。

然后他看见了后视镜里自己的脸。那张脸因为连日的熬夜和酒精而浮肿，眼圈乌黑，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像盯着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

他又想起了四叔的话：“你这样子，迟早要出事。”

他想起四叔说这话时的神情。那是一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四叔脸上见过的东西。很久以后他才想明白，那种东西叫做无力。

郑辉松开了挡位。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摁在膝盖上。

车窗外，两个人影从光柱后面走出来。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戴着眼镜，镜片反射着车灯的白光，看不见眼睛。矮的瘦得像根柴，走路的姿势懒洋洋的，像是刚从麻将桌上被拽下来。

手电光晃到车窗上。

“下车下车，赶紧下车。”

郑辉没动。他盯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人影，瞳孔在黑暗中收缩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戴眼镜的。汪涵。新来的政法委书记的小舅子，打非办主任。半个月前，他托人给汪涵送过两万块钱，被退了回来，连个说法都没有。

车门打开了。

郑辉走下车来，手里提着一柄扳手。

扳手沉甸甸地垂在身侧，在车灯的白光里泛着冷幽幽的金属光泽。汪涵的目光在扳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又扶了一下眼镜。这次扶眼镜的动作比平时更快，几乎是下意识地弹了一下。小张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是在他意识到自己在退之前就已经退出去的。

夜风灌进领口，带着河谷里特有的潮湿和腥气。郑辉站在自己的车旁边，魁梧得像一座山。他比汪涵高出整整一个头。

“怎么？讨口饭吃也不让。”他盯着汪涵，扳手在指间微微转动了一下，“你们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汪涵的目光又不自觉地移向那把扳手，又移开。他的脸上堆起了笑：“郑老板，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们也是身不由己。严打时期，还望你理解理解，配合一下，跟我们走一趟。”

“走一趟？”郑辉嘴角扯了一下，“去哪儿？”

“先把车开到乡政府。手续嘛——”

“我问你车上还有谁。”

汪涵愣了一下。郑辉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那两束强烈的灯光后面。那里停着一辆吉普，车身黑魆魆的，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车窗贴着膜，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了，”汪涵说，“就我们俩。我和小张。”

小张——那个瘦的——上前一步，像是要证明自己的存在。他的眼窝很深，颧骨很高，一副常年熬夜熬出来的枯瘦相，眼珠子却转得很快，一会儿落在郑辉脸上，一会儿落在汪涵背上，一会儿又飘向他手里那把扳手。郑辉扫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既然没人，”郑辉从兜里掏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只用左手，右手始终握着扳手，扳手始终垂在身侧，“你们俩开个价。”

汪涵又扶了一下眼镜。郑辉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这个发现让郑辉心里某个东西动了一下。

“郑老板，”汪涵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到近乎真诚，“我说了，这是严打时期。”

“两千。”

“不是钱的问题。”

“三千。”

“郑老板——”

“五千。”郑辉把打火机凑到嘴边，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半张脸在跳动的火光里显得异常平静，平静到有些吓人。“五千，怎么样？你们俩一人一半，够你们打两个月麻将了。”

小张的神情动了一下。五千块，汪涵拿三千，他拿两千，够还清昨晚欠下的赌债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开口。他知道这里说了算的不是他。

汪涵没有说话。他又扶了一下眼镜。这次的动作很慢，像是要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郑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左手指间。那根烟还没点着，烟嘴被他咬出了深深的齿痕。他盯着汪涵，又像什么也没看。夜风把他指间的烟吹得微微颤动。

“五千不行。那——一万，总可以了吧？”

小张的目光转向汪涵。

汪涵没有看他。他又扶了一下眼镜，然后抬起头来，迎着郑辉的目光。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郑老板，”他说，“这真不是钱的问题。”

郑辉终于把那根烟点着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夜风吹散。隔着那层淡蓝色的烟雾，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懂了。”他说，“你们不是来拦车的。你们是来抓人的。”

“镇上开了会，”汪涵说，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要抓典型。郑老板，你运气不好。”

这两年打非办换了一茬又一茬人，抓了一批又一批小煤窑，那些被抓的，哪一个不是典型。只是郑辉还是没想到，他也会有这么一天。他以为他是郑老四的侄子，以为他在这镇上是有名字的，以为那张关系网还在。现在他知道了。那张网早就破了，只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

他把烟掐灭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忽然问：

“你们也有家吧？”

汪涵愣了一下，说：“有。”

“有，”小张跟着说，他的目光还在那把扳手上，“不过离了。”

“我也有家。”郑辉说，“如果没有家，今天就不是这个样子了。你们信不信？”

“郑老板的话，哪能不信。”汪涵说。

“都是为了养家糊口，才活得这么憋屈。”郑辉说，“知道吧？”

“知道。都不容易。”

“知道都不容易，”郑辉把手里的烟头弹了出去，那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在黑夜里划了一道弧，落在路旁的草丛里，“可今天，你们把事情做绝了。能不能告诉我，这背后，跟我过不去的，到底是谁？”

汪涵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张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夜风从河谷里灌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然后又静了。

“郑老板，”汪涵终于开口，“不是谁跟你过不去。是你自己。你四叔早就劝过你转行。你不听。”

四叔。又是四叔。

郑辉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站着，又想起四叔的话：“咱们干这行，就是刀口上舔血。但是郑辉你记住，刀有刀背，也有刀刃。该露刀刃的时候露刀刃，该藏刀背的时候藏刀背。”手里的扳手在冷风里变得越来越凉，越来越沉。他感觉到扳手正在从他掌心吸取热量，或者说，是他的身体正在从扳手那里吸取冷意。

“这车，你们自己开走吧。”他说，“我不会跟你们去的。我只说一遍——别再跟我啰嗦。”

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那是一条沿着山脚蜿蜒的水泥路，两旁是黑魆魆的松树林。没有月亮。远处的天边已经开始透出铁青色的光，薄薄一层，像刀子划过夜的皮肤。

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那只手刚才还握着扳手，现在空无一物，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没有适应突然失去的重量。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继续走。

身后传来发动机的轰鸣。车灯扫过他的后背，把他巨大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像一尊正在行走的石像。然后车灯转了方向，轰鸣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走了不知多久，天色终于越来越亮了。铁青色从东边的山脊蔓延开来，蚕食着夜的灰黑。远处的山峦开始显出轮廓，像一幅正在显影的黑白照片。郑辉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意识到，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三个多小时。他的腿在发软，脚底磨出了水泡，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但他没有停。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迈不动步了。

他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蓝色，像这个黎明特有的颜色。隔着那层蓝雾，他看见了自家的屋顶，看见了院子里晾着的衣服，看见了厨房窗口透出来的灯光。

李曼已经在做饭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晨光凝固了的石像，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来，隔着窗户看见了他。

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异常清澈，清澈到能映出他此刻的样子——灰头土脸，满身疲惫，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

“没事，”他跨进门槛，“就是困了。想睡一觉。”

他走进耳间，和衣躺下。枕头很软，带着李曼头发上的味道。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就这样睡着了。鼾声很快响起来，沉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李曼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着的巨大的身躯。他的眉头在睡梦中还是拧着的。她伸出手，想去抚平那个川字，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把淘洗好的米煮到锅里，又割下半截烟熏老腊肉烧洗。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笃笃笃，声音沉稳而有节奏。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

太阳从山背后升起来，金黄色的光洒满了整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