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顺着草棚缝隙一点点渗进来,薄薄透光,把外头粗麻布帘晕染得温润透亮
阿狰眼皮轻轻颤动几下,平稳的呼吸慢慢变浅,裹在虎皮袄里头的脚趾下意识蜷缩收拢。他醒后没有着急动弹,静静平躺望着头顶藤条编织的棚顶,一道斜斜的日光落在鼻梁正中,硬生生割开明暗两片光影
昨夜那场梦境依旧清晰,山坡尽头伫立的灯火稳稳亮着,不摇曳、不熄灭,安分等候他一步步靠近
他慢悠悠侧过身子,看向身侧靠着草铺休憩的阿溟。外袍半边滑落肩头,夜里习惯性环抱的姿势一直维持到天亮。即便闭目歇息,眉心浅浅褶皱也没能舒展,就算睡着了,骨子里常年紧绷的戒备依旧没有卸下
阿狰安静凝望娘亲许久,小心翼翼抬手碰了碰她的手背,确认对方只是闭目小憩,这才借着胳膊发力,一点点挺直身子坐起身。宽大虎皮袄顺势滑落到腰间,他没空拉扯整理,垂眸打量自己两只小手,五指张开、反复攥合几回。梦里踏在虚空光雾之上脚步飘忽不稳,往后寻亲路途遥远,他往后每一步,都要踩得扎扎实实
“娘”
少年嗓音音量适中,刚好可以穿透棚内安静
阿溟瞬时睁眼,目光落在阿狰面庞定格片刻,脊背缓缓挺直坐稳身子
“夜里我又梦见爹爹了。”阿狰神色平静沉稳,褪去了夜里的懵懂怅然,“这次他没有凭空消散,就静静站在原地等着我”
阿溟沉默注视着他,没有插话。晨光洒落,少年肩头银发松散铺开,左耳悬挂的祖龙牙耳坠掠过一缕亮光。一双眸子澄澈透亮,沉静笃定,好似山泉水底深埋经年的石英,内里韧劲十足
“我迟早要出去寻他,早点碰面,咱们一家人便能团聚。”阿狰目视棚外,语气认真坚定
晨间雾气还盘踞谷底未曾散尽,溪水叮咚响动,声响比夜里愈发清晰。林间飞鸟早起穿梭,翅膀扫过枝桠,带落挂满露水的枯叶。朝阳堪堪探出山脊一角,淡淡的金光铺满整片谷底
阿溟抬手,指尖顺着阿狰额前碎发轻柔抚过,一路顺延摩挲到后颈,动作缓慢温和,细细端详自家孩子眼下笃定的模样
她没有直白戳破现实难处,不念叨他年纪太小,也不追问渺茫的线索,静默片刻,轻轻颔首应允:“娘很欣慰你能有这份心思”
阿狰抬眼看向她,熬夜值守整夜,阿溟眼角隐隐发青,眉眼却安稳笃定,如同扎根岩缝的老树,任凭世事起伏,根基始终稳固
“遇事记得稳住心性,遇事果敢,前路漫漫,不必胆怯。”阿溟掌心轻贴他后颈,缓缓开口,“无论日后你去往多远的地界,回头总能看见我”
阿狰低头不语,指尖攥紧虎皮袄边角,布料挤压褶皱丛生,指节微微泛白。心底万千感触尽数压下,没有哭闹撒娇,默默将这番嘱托牢牢记在心底
半晌过后,他抬眸望向棚外朝阳,日光铺满河面,溪水波纹晃动,碎金光点四处跳跃。他静静望着流转水光,心里清楚眼下时机欠缺,前路方位、生父踪迹一概没有头绪,贸然外出只会徒增凶险。
从前只能在梦里徒劳追逐背影,从今往后,他耐心等候天时,顺带暗自积攒本事,不再冲动莽撞
阿溟不再多说闲话,起身舒展僵硬发酸的肩膀手腕,走到角落石板灶台旁。陶锅舀入清水,灶膛残留昨夜炭火余温,拨开灰烬添入新柴,火苗顺势蹿起,橘红火舌环绕锅底
米粥清甜香气慢慢弥散开来,阿狰移步坐到灶台边上,安静看着娘亲搅动锅里米粥。阿溟吹凉表层热气,递过陶碗,他双手稳稳接住,小口抿着温热米粥,动作规矩从容,汤水半点没有洒漏
母子二人并肩静坐,中间隔着半截空隙,全程默然无言。林间鸟鸣、溪水奔涌、柴火噼啪交织环绕耳畔,气氛平和安稳。不同于深夜紧绷的戒备,也不似梦醒时分的空落惆怅,心中念想敲定,彼此心意互通,周遭漫不经心的安静格外踏实
半碗米粥下肚,阿狰放下陶碗,忽然出声发问:“娘,你心里会不会害怕?”
阿溟添柴火的动作稍稍一顿:“怕什么?”
“怕我半路走失,怕迟迟找不到爹爹,怕往后相隔两地,很难再碰面”
阿溟转头正视少年,眼神坦荡从容,没有刻意遮掩心绪:“自然会怕”
“可比起别离,我更不愿看着你困在山谷,一辈子心存遗憾”
这话直白朴实,瞬间抚平阿狰心底顾虑。阿溟抬手,顺手擦掉他嘴角粘着的米粒:“你决意动身,我便一路随行;你打算暂且蛰伏等候,咱们就安心在此度日。不管什么时候回头,我一直都在”
浅浅暖意漫上心头,阿狰眼底光亮愈发澄澈。他低头拿起枯枝打磨的木勺,细细刮干净锅底剩余米粒,尽数吃干净
放下碗筷,他独自迈步走到草棚出入口,驻足远眺整片山谷景致,不曾贸然踏出脚步。晨间薄雾渐渐消散,成片青草展露原貌,零星野花散落草甸,蜿蜒溪流穿梭谷底,远方山峦轮廓利落分明
他默默将眼前山川地貌一一刻印脑海,来日踏出山谷,这片安稳故土便是退路
阿溟收拾妥当厨具,走到他身侧并肩而立。朝阳拉长两道人影,在草地上紧紧衔接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做好动身准备,提前和我说一声就行”
“嗯。”阿狰应声,目光依旧远眺群山
山间清风迎面吹拂,裹挟泥土、青草独有的清新气息。阿狰抬手摩挲冰凉的龙牙耳坠,心底思绪彻底沉淀
漫长等候的阶段正式开始,往后他不再是一味依靠旁人庇护的孩童,一边静心等候风声机缘,一边沉淀自身本事,待到天时落地,从容奔赴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