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势渐弱,沙丘轮廓重新显出棱角。驼队在背风坡休整一夜,终于重新启程。沈禾坐在骆驼上,脚底伤处被粗布裹着,每颠一下都传来闷痛。她左手按在包袱上,确认油纸包仍在——那里面是昨夜滤存的泥水和最后一块炊饼。
年长驼夫走在前头,眯眼望天。黄雾尚未散尽,但已能辨出日头方位。队伍缓缓前行,踩在松软的新沙上,蹄印深浅不一。行至一处斜坡,沈禾忽觉骆驼脚步迟疑,鼻翼急喘,不肯向前。
她抬眼望去,前方沙地塌陷出一个浅坑,边缘裂口参差,似有挣扎痕迹。她翻身下驼,赤脚踩进沙中,左脚避开碎石,右脚稳住重心。走近坑边,她蹲下身,伸手探入沙缝——指尖触到布料,微温。
“有人。”她说,声音不大,却让几个驼夫停下脚步。
年轻驼夫凑近看了一眼:“埋了就埋了,这沙海里死人多了去。”
沈禾没理他。她将袖子卷起,虎口疤痕贴地三寸,感知余热方向。片刻后,她抬头:“还活着,快挖。”
年长驼夫挥了挥手,两名年轻驼夫只得上前扒沙。沈禾抽出兽骨刀,撬开压在肩部的一块硬土。泥土松动,露出一张灰扑扑的脸,须发沾满沙粒,嘴唇干裂发紫。
人被拖出来时几乎没了气息。沈禾撕下裙角布条,蘸了滤过的泥水,轻轻擦拭他口鼻。又掰开双唇,滴入半滴水。老人喉头滚动了一下,猛地呛咳起来,吐出一口沙。
他睁眼时眼神涣散,只喃喃道:“羊……我的羊……”
沈禾起身环顾四周,远处几座沙丘间,隐约可见几点灰影在移动。她指向那边:“还在。”
年长驼夫派两人骑驼去赶。等他们把五只山羊驱回时,老牧人已能坐起,双手颤抖地抚过每一只羊的头,嘴里数着名字。他抬起头,看着沈禾,眼里有了光。
“你们救我命,也救了我的羊。”他说,声音沙哑如磨石。
沈禾从包袱里取出最后一块炊饼,掰碎了混进温水,喂他喝下。老人慢慢缓过来,从贴身衣袋掏出一张折叠油纸,递过来:“这是我走过的路,记下的水源、绿洲、避风谷……你们拿去。”
沈禾接过,展开一角——线条粗拙,却是手绘实地,标注清晰。她点头致谢。
老牧人又解下腰间皮囊:“今早挤的羊奶,给你们润喉。”
沈禾没有推辞。她接过皮囊,打开盖子闻了闻,无异样,便递给年长驼夫。随后从干粮袋里取出一条干净布巾包着的肉条,回赠过去。
老人接过,攥在手里,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说:“你不是普通人。”
沈禾静立不动。
“你往西走,是去找答案的吧?”
风轻了些,吹起她的发丝。她望着西方沙海深处,点了点头:“我在找一个人,也想找一段被埋的事。”
老牧人仰头看天,日头偏西,光影拉长两人的影子。他低声说:“这九域黄沙之下,埋的东西太多。我活了六十岁,走过七片绿洲,见过三场大火……若你真要查清,我这条命剩下的力气,也算一份。”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地图上一处标记:“那里,有人知道你想听的话。”
沈禾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个未命名的小点,靠近两条干涸河床交汇处,旁注一行小字:**水少,人守旧,不迎外客**。
她将地图仔细折好,放入内袋,贴胸收妥。抬头时,夕阳正落在沙丘顶上,染红一片荒原。
驼队重新整装。沈禾扶着鞍鞯上驼,动作比昨日稳了些。她最后看了老牧人一眼——他正牵着羊群,缓缓走向另一侧沙丘,身影佝偻,却一步一步走得踏实。
骆驼迈步,蹄声沉闷地踏进新沙。她右手握紧缰绳,左手按在胸前,隔着衣料能感到地图的轮廓。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沙粒敲打围裙的声音。她望向前方,沙海起伏如大地呼吸,而那一点标记所在的方向,正静静卧在暮色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