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珩密使去西宸的事也传到霍厉那里，他站在窗前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北珩倒向西宸，东祁不得不打，这正是他希望的，但这还不够。
他望着窗外那棵叶子快掉光的老槐树，手指搭在窗沿上，想着，虽已开战，但这仗怎么打，打多久，打成什么样，还没定，东祁兵力占优，若是要速战速决，三个月内极有可能把西宸主力击溃，这样快的仗对他不是好事，没有多少油水可捞。他想了想，来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条，提笔写下几个字，便折好在夜里让信鸽传去了南羲旧地。
几天后，南羲旧地传来消息，有旧部在当地起事，人不多，但占据了两个县城，打着“南羲复国”的旗号。
消息递到西宸时是夜里，徐芙①敲开苏念内殿的门，苏念正在灯下看边防文书，徐芙把急报递给她，苏念接过看了一眼，面色如常，可捏着纸的手顿了一下，她合上急报：“主上知道了？”“已经知道了。”徐芙回答，“王上现在请您过去。”苏念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向沈沅住的地方，她屋里的灯已经熄灭，苏念转过头，跟着徐芙向议事厅的方向走去。苏念来到议事厅门口时，门敞着，里面灯烛通明，她进去后，江澜在主座上等她，方齐明坐于侧边。几句话后，方齐明道：“起事的消息在路上耽搁了，叛军占城之后就停了，不扩不攻不退。”
苏念走到舆图前，站在方齐明旁边，她看了一眼南线的位置，那两座县城标着红圈。
“几百人，占两个县，然后就停了。”苏念慢慢地说，“他们是在等。”
方齐明抬头：“等什么？”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舆图上从南线移到东线，也就是东祁的方向，那里也标着兵力布防的红点。
“等西宸分兵。”苏念说，“南线一出事，东线就要调兵，东线少一支援军，东祁就多一分机会。”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江澜，“南线的事和东线压力，时间太巧了，不是巧合。”
方齐明点头：“臣也是这个判断，但问题是……叛军的主使是谁？南羲旧地的人没有这个胆量和能力，背后一定有人撑着。”
江澜没有说话，她看着苏念。
苏念知道她在看什么。
“沈沅没有离开过偏殿。”苏念说，“她从未出过院门，没见过外人，也没送过信。”
“寡人没问她事。”江澜道。
苏念垂下目光：“……是。”
江澜从案后站起，来到舆图前：“南线那几百人，驻军能不能剿？”方齐明摇头：“驻军只有三百，两城被占，三百人攻不进去，若从别处调兵，最近的驻军在三百里外，来回需要十天。”“无碍。”江澜说，“从南线其余地方调，不动东线一兵一卒。”方齐明领命：“臣这就去拟调令。”
他退出殿后，苏念还站在舆图前，手指搭在南羲旧地的位置上，灯火烧得平稳，窗外没有风，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响声。
“主上。”苏念开口，“沈沅真的不知情……”
“你刚才说过了。”
“属下知道。”苏念停了停，但仍继续说，“属下的意思是，如果她不知情，那么她的处境会很危险，旁人都会认为她是知情的，从而去怀疑她，她没有证据证明自己不知道。”
江澜侧首看向苏念：“你是在担心她，还是在担心你自己？”
苏念呼吸一滞：“……属下，在担心当前形势。”江澜没有接话，转头看向舆图，显然是不愿听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她目光落在南线那两座被标记的县城上，看了一会儿：“天亮了你去看看她，看她是什么反应，回来告诉寡人。”苏念应了一声，随后退下。
天刚蒙蒙亮，苏念来到沈沅屋前，轻轻推开门，猜想她此时应该还没有醒，走进屋内却见沈沅早已梳洗完毕，坐在窗前，正端着一杯热茶。苏念向前几步：“起这么早？”
“睡不着。”沈沅放下茶杯，苏念到她旁边坐下，沈沅也给她倒了一杯递过去，苏念接过去没有喝。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过了一会儿，苏念放下茶杯，说道：“南线出事了。”
沈沅转头看她，没带什么表情：“出什么事了？”
“有几百人打着南羲复国的旗号，攻占了两个县城。”苏念说。
沈沅动作一顿，眉头皱了皱：“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苏念回道，“急报昨晚送到的。”“我并不知晓这件事。”
“我知道，你连偏殿的门都没出过，这段时间从未有人来递过信，我明白你是不知情的。”
“仅是你明白没用，别人不信。”
苏念沉默了，没再回答。
“你今天来是江澜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
“她让我来看看你的反应。”
“你打算怎么回？”
“如实回，你并不知情。”
“她会信？”
沈沅垂下目光，再次陷入沉默。
“有些话，我想亲自跟她说。”
苏念抬起头，张了张口想问她要说什么，没等问出口，沈沅先说道：“南羲旧部势力存在一天，我就会被怀疑一天，起事的主谋我不知道是谁，那几百人也并非我的人，但别人不会这么认为，他们会首先怀疑到我，就算我是清白的又能怎样？若是找不出起事的主使，我便会被推出去顶罪。”
“你是想……”苏念有些不敢相信，她从未想过这些话能这么快由沈沅亲自说出。
“你确定吗？”苏念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颤，“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念儿。”沈沅语气很轻，“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有我亲自同意归顺才能保住南羲旧族性命，才能让我自己有活路。”
苏念握着她的手，眸子里映出她的倒影，久久无言，看了良久，只道一声“好。”
注：①徐芙，江澜身边的掌事女官，负责文书，通传，日常事务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