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沈沅来到议事厅，苏念没有同她一起，而是先一会儿到，方齐明也同样在场，沈沅进去后坐在了侧边的位置。
江澜问：“南羲旧地的风声，你可听说了？”“听说了。”沈沅道，“那不是我的人，不是我让他们做的。”
“寡人为什么要信你的一面之词？”
“信不信由王上自己决定，我只为阐清事实。”
江澜没有怪罪她态度不恭敬，也没有制止，而是由她继续去说。
“我并不知道背后主使是谁，他们虽打着南羲的旗号，但从未有人告知过我，自两月前宋安等人来过之后，我再没见过其他外人，也从未有人送信。”
“霍厉没派人来过？”
“没有。”
“我知道王上不信，仅凭我的说辞同样也难以服众，若南羲旧部势力一直存在，那我就算是无辜的也要受牵连，所以，我有一事想请求王上。”
“你说。”
“待南线战事平定，南羲一切旧势全部归属西宸，包括所有领土，旧族。”
殿内一瞬静了三分，苏念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得攥了攥，方齐明抬眼看了她一下，随即又移开。
“你在替叛军做决定？”江澜问。
“不是。”沈沅说，“我是在为自己做决定，叛军的事皆交由王上处置，南羲再与我无关。”
殿中再次一阵静默，片刻，江澜点头，让她退下，直到沈沅离开议事厅，殿内沉寂的氛围依旧在，方齐明清了清嗓，打破这份寂静：“王上，调往南线的驻军……”
“继续调，到了之后不要进攻，把城围起来，城里几百人出不了半月就会断粮，等他们打不动了再进去围剿。”
“臣领命。”
五天后，东祁军队开始渡河，战鼓喧天，旌旗飘展，如先前定好的，裴宁担任主将，领兵佯攻主渡，魏昂任副将，率六万士兵从辅渡进攻。
消息传到西宸王宫时，江澜正在和方齐明商议南线的事，收到消息后，江澜站起：“裴衡果然等不及了，传令下去，即刻出兵迎战。”方齐明也跟着站起，急匆匆绕到江澜身前：“王上，辅渡守卫只有七千，没人料到他们会从辅渡进攻，魏昂的人太多，我们的人全集聚在主渡，就算从后方调也需要十日，来不及啊。”主渡多少人？”
“三万，与裴宁的人数对等，还有两万正在调。”
“主渡的人不能动，他们采用分兵的计策就是想让西宸分散注意力，从弱势一方攻进，主渡一旦调动，他们极有可能转头直攻主渡，让后方军队改路支援辅渡。”
“遵命。”
江澜垂首原地徘徊几步，抬起头对方齐明说道：“寡人要去前线督战，你去传令。”方齐明听后怔住，连忙劝阻：“王上不可，朝中还须您主持，前线危险，您不能去冒这险。”江澜抬手示意他无须多言：“寡人心里有数，朝中的事还有崔琰①，如此危急关头，若寡人还留在王城，必会让士气大减，只有亲自前去，才能提高战士斗志，增加胜算。”方齐明欲言又止，随后后退一步，俯身施礼：“臣等恭候王上凯旋。”
启程的车马已备，苏念随江澜一同前往，而沈沅由于不能随意出宫，所以只能留在宫里。
已然入冬，路上一片萧条景色，前往边境的车丝毫不敢停，日夜兼程，终于在三天内赶到。
刚一落地，辅渡守将马申迎上前来，屈膝行礼道：“闻王上亲赴前线，末将感激不尽，早已恭候，请王上主持战局。”
“不必多礼。”江澜让他平身，“战况如何？”马申站起，面色凝重：“昨夜东祁军队已进入苍梧渡，我军迎战，幸在辅渡地势凶险，敌军只有部分人马攻来，勉强守住，但他们后方军队仍在进攻……”
“援军已在调动，不出七日便会赶到，这段时间务必守住。”
“是。”
边境的风沙比一路上要大，风吹到脸上时刮得生疼，江澜掀开营帐帘子来到外面，泥土的气息混着冬日寒风的萧条，这种感觉让她格外熟悉，距离上次亲赴军营已经有至少十年，这份独特的荒凉勾起的不仅是她称王后亲征的记忆，同样也有年少时在军中的回忆。
早年，西宸先王在位时，江澜作为庶出在一众王嗣中并不受重视，于是便自请去军中历练，没有以公主的身份，而是从普通士兵做起，几年时间，立下赫赫战功，一路升迁，十八岁政变后的几个月，她登上王位，便鲜少再来赴沙场，只是这段往事并不值得追忆。
傍晚，军司马林承曼送来战报，东祁的新一轮进攻开始，辅渡的战事几乎没有断过，相比之下主渡异常地平静，裴宁每日升帐，但从未有正式进攻，而魏昂这边攻势格外猛烈，这更加证实了西宸当初的判断是错误的，东祁竟真的不顾地势险峻冒险渡河，援军还没有赶到，进入苍梧渡的人越来越多，辅渡也越来越难守。这几天，江澜同众人日夜分析形势，找寻对应之策，全军上下都提着一口气，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连续数日，辅渡已经很难再继续撑下去，魏昂的军队一直在进攻，辅渡的八千防守士兵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守不住。
马申掀帘进来递上急报，江澜看一眼后搁在案上，目光沉下去，蹙眉道：“裴衡这贼子，是非要把西宸逼到绝境”
……
夜里，主帐的灯还亮着，外面风刮得急，阵阵作响。战事紧张，江澜久久不能入眠，便让徐芙去传苏念，等她来到主帐，徐芙引她进去后便退下。苏念上前施一礼后想要问有什么事，江澜招手让她过去，并说道：“今日有急报送来，辅渡战况惨烈，防守的人本就不多，再这样硬刚下去，损失只会更大。”“主上说得是。”苏念回道，她说着向前走去：“主上是想……”
“寡人想到个办法，但是……这法子可能有些不人道。”江澜话语间罕见地带了几分犹豫，苏念察觉到她语气不对，疑惑究竟是什么样的办法，便问：“主上请说，您打算怎么做？”江澜思索一瞬，说道：“让人去魏昂的营地里，放火烧了粮草，补给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他们坚持不了多久。”苏念在她面前，等着继续往下说，但是江澜并没有再开口，周遭瞬间陷入沉寂，只剩风吹动的响声。
片刻，依旧是诡异的安静。“……怀夕？”江澜唤她：“你刚才有在听？”苏念忽得被叫，先是一愣，随后看着江澜，“属下有在听。”“所以呢？你怎么看？”江澜问。
“……主上您说完了？”
“说完了。”
“……您确实不应该这样做。”苏念回答，江澜听后沉默一下，再次问道：“依你呢？”
“您不该令人去放火，这与送死无异，您说得没错，确实是不人道的，况且我们的损失已经够大了，不能再让人去送死。”苏念说。
苏念似乎是没领会江澜刚才所说的“不人道”指的是什么，江澜在听了她说的话后一时语塞，但细想却挑不出任何问题，苏念接着道：“依属下看，应该用船，找个会水的乘船过去，把点了火的箭射到他们那，点燃后立马跳到水里，在夜里行动更好，天暗，岸上的人看不清没办法追，要是用箭射…虽也有风险，但若是那命大也能躲过，生死就靠天了，总比必死要好。”待她这番话结束，江澜相较于刚才更加沉默，本打算告诉苏念自己的本意，话还没出口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道一句：“是寡人思虑不周。”
苏念紧接着向前靠近些，继续道：“不过照属下刚才设想的还是有些险，谁又知道魏昂会不会一怒之下不要命了直接打过来呢？到时候还是很难对付，所以光是放火还不行…属下以为，可以派人伪装成东祁的人到主渡那边去假传辅渡因粮草被烧要退兵折返的消息，前些时日据探子的情报，不是说辅渡的战况主渡并不能直接得知，要靠传信吗？这正是个可以钻的空子，就算裴宁不信让人去辅渡看，那粮草被烧的事属实，至于退兵是真是假他们也不会有余心过多究结，主渡一退兵，辅渡得了信自然不会久留。”苏念一口气说下来，原来残留的困意早已消失，江澜仔细听着，等她说完，笑意难掩：“还是你最能替寡人分忧。”
注：①崔琰，西宸丞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