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林远让马夫带人看守现场,又差人去通知衙门,随后带着三人上了马车。阿苓这才睁开眼睛,蝶见她睁眼,便也松开了手。
“苏老爷,看来盐运使不轻松?”蝶靠在车厢壁上,双臂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揶揄。
苏林远摇摇头,苦笑道:“蝶姑娘可别折煞我了。今日之事我也是始料未及——放在以前,那些人最多私下里搞破坏,从来不敢这般大胆。”他说着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上残留的冷汗,那张惯常在官场上游刃有余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凝重。
蝶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难道真的变了吗?”苏林远像是自言自语,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就在这时,一个细弱的声音忽然响起:“变了。”
苏林远有些意外地看向角落里的阿苓——从上马车到现在,这个女孩几乎将自己缩成了一团影子,一声不吭。
“此话怎讲?”
阿苓断断续续地回答,声音沙哑,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慢慢往上提:“我……我家本是大户。今年的大水,不正常。我家本来迁移到了未被大水灌溉的高地,结果……”
苏林远一愣,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连声追问:“结果怎么样了?”
“结果——我,我们……我们看见大水倒流,聚成滔天巨浪打过来,将大家全部打进浪里。”阿苓终于哭出声来,那双一直空茫茫的眼睛忽然被泪水填满,像是决了堤的河。
苏林远大惊:“怎么可能?若是这种情况,陛下绝对不会置之不理,姑娘可见龙威?”
一听这话,阿芩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高,憋了太久的话如同冲破闸门的洪水般倾泻而出,“见……见到了!但是那有什么用?我娘亲,我哥哥,我父亲,全死了!就算把作恶者打碎了又能怎么样?他们回得来吗?”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阿苓压抑的抽泣声和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闷响。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苓的肩膀。这一拍也让阿苓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立刻噤了声,低着头,手指又开始绞起了衣角。
苏林远难得地沉默了。龙威是人皇针对修仙者使用大规模术法的必杀之术,按理来说在施术的一瞬间就会被察觉、被轰碎,而这次居然等到了作恶结束才降下龙威——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他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良久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原来如此。我知晓了。姑娘辛苦了,我们回府吧。”
马车上路。车厢里静默了好一阵,只有马匹的蹄声和车轴的吱呀声有节奏地响着。
蝶忽然偏过头,看向阿苓:“阿苓。”
阿苓疑惑地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
“你觉得以后会怎么样?”
阿苓摇了摇头,那双还挂着泪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期待:“不知道。”
“原来如此。”蝶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平,不带什么修饰,像是在陈述一条她自己走了很多遍的路,“不过,我想告诉你的是,有些事既然发生了,就需要接受它。”
阿苓点了点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蝶看着她这副乖乖点头的样子,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一闪便收,但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自嘲的轻快:“听起来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吗?”
阿苓连连摇头,摇得发髻都松了几分,语气真诚得有些发急:“绝对没有。姐姐这般身手,绝对也是经历了很多很多的。”她说这话时目光是坚定的——不是恭维,是一个经历过灭顶之灾的人在另一个人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蝶忽然挑了挑眉:“纠正一点。”
阿苓一愣:“什么?”
蝶:“我今年十六岁。所以……”
“啊?”
阿苓和苏林远几乎是异口同声
“怎么,看不出来吗?”蝶双手依旧抱在胸前,但下巴微微扬起,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得意的神气。
“看不出来。姐姐这么高,而且那么利落,不像……”阿苓老实地摇了摇头,目光从蝶头顶量到脚跟,又从头量到尾,像是在重新校准自己对“十六岁”的理解。
“还叫姐姐?”
阿苓一愣,连忙摇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行不行,我还是叫您姐姐吧。要不叫主子?或者……夫人?”她说完这话,下意识地看了苏林远一眼。
苏林远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惊,闻言差点呛出来,连忙放下茶杯纠正:“别叫夫人。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摆手的速度比方才躲避刺客时还快,那种急于撇清的表情和方才在刺客面前强撑的镇定判若两人。
阿苓连忙点头,把脑袋埋得更低了:“知道了。”
不多时,马车回到了苏府。苏林远掀开车帘,当先跳下车,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你们下去吧。我去衙门一趟,看看那人的情况。”
“一个人去?不怕东窗事发?”蝶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
苏林远点点头,推开马车的窗子朝外喊了一声:“林三!去把武城叫出来。”一个精干的护卫从门房里探出头,抱拳应了一声便小跑着去后院传人。苏林远回过头朝蝶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让人放心的笃定,“这下总行了吧。”
蝶收回目光,不再多说,带着阿苓下车往内院走去。
此刻的内院里,张有灵正一脸自豪地看着苏怀瑾练习礼法。苏怀瑾站在院子中央,卷起深衣窄袖,正在模拟就匜而洗的动作——拱手、低头、小步快走,每一步都一板一眼。张有灵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里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嘴上不时提醒几句“那一步慢了些”“手再高些”,但她的眼角始终弯着一道藏不住的笑意。直到蝶推开院门,带着一个陌生的少女走进来。
苏怀瑾的动作停在半空,转身看向来人:“蝶姑娘回来啦?这位是?”
蝶让开半步,将身后那个瘦弱的身影露了出来:“介绍一下,这是阿苓。以后她也会一起负责照顾苏公子。”
阿苓站在蝶身后半步,两只手依旧绞着衣角,目光在院中这几张陌生面孔之间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张有灵将团扇搁在石桌上,站起身走到阿苓面前,上下打量了几眼,目光在她的青布带和浆洗发白的衣袖上来回扫了两遍:“过来我看看。”
阿苓愣了一下,随即听话地走上前去,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张有灵绕着阿苓走了一圈,又绕回来,像是在验收一件刚刚送到府上的新布料,开口问道:“典了多久的?”
“回……回夫人,三年。”阿苓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但好歹把话说清楚了。
“家中可有父母?”张有灵又问。
苏怀瑾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的劝阻:“母亲,这样问是不是太……”
张有灵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儿子脸上那副温润却坚定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瘦得像柳条一样的女孩。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罢了。既然蝶姑娘选了你,想来是符合条件的。”
阿苓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那只攥着衣角的手终于松开了些许。
“老爷呢?”张有灵转向蝶。
“出了点事故,老爷去衙门了。”蝶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张有灵皱了皱眉头,团扇在手中停了半晌:“什么事故?”
“闹了点纠纷。”蝶的回答依旧是那种不冷不热的简短,但她的目光与张有灵在半空中碰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张有灵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愧是当家主母,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将团扇搁在石桌上,站起身抚了抚衣襟上的褶皱:“好。麻烦你留下来教教她,我先去一趟。”
“知道。”蝶应了一声。张有灵快步走出院子,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裙摆在门槛上轻轻扫过,转瞬便消失在回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