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溟收拾好手中杂物，信步来到阿狰身旁。她抬手，掌心稳稳贴在阿狰后腰位置，隔着厚实的虎皮小袄，温和踏实的暖意缓缓渗进去
“盯着群山看什么？”阿溟嗓音清淡轻柔，风声刚好裹挟住话音，音量不高不低
阿狰脑袋没有偏转，目光定定望向连绵起伏的远山：“我在把这片山谷模样记牢靠。日后出门路途遥远，万一哪天在外耽搁没法回来，好歹心里能清清楚楚记得老家的样子”
这话落下，阿溟掌心微微收紧，顺着少年脊背缓缓向上抬手，指尖拂过几缕散落的银发，停在他左耳那枚冰凉的祖龙牙耳坠侧边。指尖悬空错开吊坠，没有贸然触碰，片刻之后静静收回手臂
“用不着独自惦记归途。”阿溟语气笃定，“你想去何处，我一路相随，不会留你孤身在外”
阿狰这才转过头看向身旁娘亲。晨光落在侧脸，将她眉眼勾勒分明，眉尾延伸至下颌那道淡粉色巫纹格外清晰，像是岁月刻下的印记，也是长久以来默默守护的无声誓约。她神情平淡从容，做出的承诺发自本心，没有半点勉强敷衍
“外头天地太大了。”阿狰小声嘟囔，“跋山涉水赶路辛苦，你跟着我，免不了日日劳累奔波”
“早年我走过的险路，远比你想象得多。”阿溟屈膝下蹲，视线与阿狰平视，“年少独自深入北岭进山猎熊，接连翻越三座冰封雪峰；当初带着你逃离青石村，整整七天昼夜赶路不曾合眼。风霜路途我早就习惯，不怕吃苦受累”
说完，阿溟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阿狰的脸颊，带着常年狩猎形成的独特力度，透着亲昵。
“反倒你身子娇气，平日里只在山谷平地走动，鞋底单薄不经磨。往后确定动身之前，我提前给你缝制一双耐磨厚皮靴”
阿狰抿紧唇角，忽然张开双臂环住她脖颈。个头矮小，胳膊堪堪圈住半边脖颈，整张脸蛋埋进她肩头衣襟，虎皮袄毛边蹭得阿溟下颌发痒，她一动不动，任由少年依偎
“娘。”阿狰声音闷闷的
“我在”
“往后千万别丢下我”
“从来没有这种念头。”阿溟一手稳稳托住他后背，抬手轻拍脊背安抚，语气沉稳，“自打当年山神庙将你抱在怀里那一刻，我们性命就绑在了一处。你落脚我便停留，你赶路我便随行。高山一同攀爬，江河结伴涉水，没人能硬生生拆开我们母子二人”
阿狰听罢，手臂愈发用力抱紧。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混杂草药淡淡的清苦，还有常年穿戴猎装积攒的皮革味道，算不上好闻，却是从小到大最让他安心的依仗
当初村民举着火把驱赶二人、暴雨山洞躲避寒潮、初次遇见猛虎对峙野兽，每一段难熬时日，都是这股气味陪着他熬过。往后奔赴外界寻亲，娘亲依旧会陪在身边同行
半晌过后，阿狰松开怀抱，后退半步站直身子。鼻尖微微泛红，眼眸透亮澄澈，心里所有不安尽数消散
“咱们说好，往后不管遇上什么难处，一起承担，谁都不许独自硬扛”
“一言为定。”阿溟颔首应答
她起身拍掉裤腿沾染的草屑，山风吹乱鬓边发丝，发髻侧边暗藏的龙鳞匕首迎着日光一闪而过，寒光内敛，常年用来防身御敌
“世道向来刻薄弱小，前路坎坷注定少不了磨难，我没法护着你一路平顺无忧。”阿溟静静眺望远方山峦，缓缓开口，“但我能保证，你失足跌倒，自有旁人伸手搀扶；寒气袭来，即刻为你添衣御寒；心生胆怯的时候，我会挡在你的身前”
阿狰仰头望着她，咧嘴笑起来，侧边乳牙空缺一处，小小的豁口格外显眼
“那你脚步可要抓紧跟上我。”少年俏皮打趣，“我若是往前赶路跑得快，可不会刻意放慢节奏等候”
“你压根跑不过我。”阿溟淡淡回击，顺势提起旧事，“三岁那年在坡地追逐野兔，脚下打滑摔进泥坑，最后还是我背着你原路返回”
阿狰脸颊骤然发烫，别扭地小声辩解：“那日纯粹地面青苔打滑，不算我本事差”
“缘由再多，结果改变不了。”阿溟眉眼漾开浅浅笑意，“一身本事循序渐进打磨，路途一步一步踏实丈量。心性急躁只会平添祸端，强求不得，逃避也没用”
话音落下，她转身折返草棚，弯腰拎出角落一处粗布包裹，层层解开系带。里面规整摆放风干肉条、开刃短刀、医用绷带和蓄水皮囊，出行必备物件一应俱全
“这些行囊物件，我每隔几日便会逐一清点查验。哪天你打定主意出发，收拾妥当即刻便能动身”
阿狰迈步上前，指尖摩挲短刀外层刀鞘，刀柄缠绕老旧麻绳，常年握持摩擦，边缘早已磨得起毛
“这把刀，平日里你防身用的？”
“早年进山斩杀野狼的旧物，也用来提防有心算计的歹人”
阿狰没有继续追问过往旧事，他心里隐约清楚，娘亲过往藏着不少风霜经历。无数个守夜深夜，她靠着墙壁静坐，匕首始终握在掌心，即便闭目休憩，指尖也时刻挨着刀柄。她从来不是不惧世事，只是长久的艰难日子，逼着她习惯性掩藏怯懦
“往后我好好修炼变强，早日能独当一面。”阿狰语气认真笃定
“我清楚你的性子。”阿溟收拢布包重新系紧，放回原处摆放妥当，“变强的初衷切莫只为争强好胜，守住自己在意之人，才是修行的根本。来日你的本事若是远超于我，也别只顾着往前赶路，记得回头张望一眼”
“不可能忘掉的。”阿狰抬头直视她，语气笃定，“你是我娘亲，我不可能丢下你”
“世间凉薄，骨肉至亲反目的比比皆是。”阿溟口吻平淡客观，“我从不怀疑你的本心，只是世道变幻莫测。牢牢记住，只要我尚且安好，绝不会让你孤身面对风波险境”
阿狰用力点头记下这番叮嘱，主动迈步靠拢，肩头轻轻磕碰一下阿溟胳膊
“我也有条件要和你约定。”少年认真较真，“遇上凶险，不准你下意识独自往前硬闯，凡事一起商议对策，不许刻意瞒着我，独自包揽所有危难”
阿溟瞥了眼执拗的小家伙，唇角微微上扬：“倒是学会和我谈条件了”
“你不答应，我暂且就不踏出这片山谷。”阿狰梗着脖子僵持
阿溟静默片刻，抬手揉乱他头顶的银发，力道不轻不重
“可以。”她应允下来，“往后母子二人结伴闯荡外界，遇事一同商议，各自不许莽撞逞强，更不能抢着以身涉险。有福一同受用，难关携手共度”
“拉钩作证。”阿狰立马翘起细细的小拇指
阿溟垂眸看着那只沾着泥土痕迹的小手，短暂迟疑过后，伸出修长手指牢牢勾住。晨光洒落，两道小指交错，影子一同叠落在地面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阿狰认认真真念完童谣
阿溟没有跟着附和，指尖稳稳扣住，迟迟没有松开
山谷清风徐徐穿梭而过，裹挟青草湿润气息扑面而来。猛虎慵懒趴卧草坪闭目打盹，岩壁阴凉处，巨鹰收拢双翼静静休憩。草棚周遭一派平和，表面看上去一切如常，无形之中，母子二人往后的前路已然敲定
此前只有阿狰一人暗自期盼奔赴远方寻父，如今双向达成共识，彼此互为依靠
暖阳缓缓爬升，草叶隔夜露水尽数蒸发，半空漂浮细碎扬尘。阿狰抬眼扫视整片山谷格局，脚下土地安稳踏实，他眼下依旧驻足故土，心境早已和从前截然不同
内心的征程，自此正式启程
阿溟静静陪在一旁，手臂自然垂落，指尖不经意轻蹭阿狰袖口边缘。地面两道身影紧紧依偎相连，烙印下斩不断的羁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