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雄膝盖底下的石板裂了三条缝，中间那条最宽。他撑着台面的手还扣着木板边沿，指腹压出来的凹痕在慢慢回弹，木纤维一寸一寸鼓起来，鼓到最后还剩一点陷。台面上那排空碗最后几下颤动也停了，碗底贴着板面，纹丝不动。
右手从台面上撤下去时掌心在板上蹭了一道，留下一道暗色水痕，弧度和他掌纹的走向一致，是汗混了豆浆雾凝的露。手落到膝盖侧面时指头一根一根伸直，胳膊上绷着的东西全松开，皮肉往骨头上贴了一贴。
后颈衣领里的黑气往外逸，薄到半透明，飘了两寸被穿堂风吹散。铁雄肩胛骨收了一下又张开，后背皮甲肩缝处裂了道细口子，翻开的皮下露出新肉色。
他站起来。一节一节直——腰从弯变直，肩膀从矮变平，脖子从缩变伸。每节都在响，脊椎骨节与节之间细密的咯吱声。站直后他高了两寸，脊背挺正了。黑皮甲之前穿得像套在麻袋架上，现在甲片缝隙收紧，服帖地贴着皮肉。
他转身时靴尖碾碎一颗石子，崩出去三颗。面对身后几十号黑皮甲大汉，独眼扫过去一圈，扫到谁谁肩膀往下沉。
"都愣着干什么！把兵器收了！"
语气粗豪，尾音拖着一点绵，说完了还剩半口气没咽。黑皮甲们先是一静，然后哗啦一片刀棒归鞘，甲片碰撞响了将近五息落定。最后面一个矮壮汉子短刀太长塞不进去，手忙脚乱撬了两下，铁雄侧头看他一眼，矮壮汉子马上把短刀夹在腋下。
铁雄转回身来面朝李超。他站着比跪着高出一大截，但居高临下的气势没了。他偏着头，独眼正对李超的锅。然后后退半步，右膝落地，左膝紧跟着落。
两块护膝铁片磕在一块儿，声音比单膝跪时更短更实。石板被砸下去，两处落点的震纹交汇处起了细粉。他两只手搭在大腿面上，掌心朝上，指头微屈。
"黑风寨三当家，铁雄。"独眼垂着看自己的膝盖，"感谢仙人洗筋伐髓之恩。"
"洗筋伐髓"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喉头堵了一下，有块硬东西上下滚了两滚才过去。他咽了口唾沫："从今往后，黑风寨绝不动仙人一根毫毛。保护费免了，以后黑风寨兄弟来喝豆浆，照价付款。"
他抬起头，独眼迎着李超。瞳仁里那片暖光定了，像炉火烧透之后不跳不晃稳在那儿。光的边缘有一圈暗金色细线在缓缓转，虹膜上的纹路跟着暗一亮一暗一亮。
李超把木勺从锅里提出来，勺头在锅沿上磕两下控掉浆水。嘴角往上拎了一下，介于想笑和不知道该笑之间。木勺搁回凹槽里，双手揣进冲锋衣口袋，歪着脑袋看地上跪着的铁雄。
"……你这转变有点快。"
铁雄嘿嘿笑了一声。满脸横肉往两侧挤，褶子很深，褶子底下的皮肤泛着刚洗净污浊之后的暗润。那只独眼看李超，瞎眼闭着的眼皮下面似乎也在动。
"实不相瞒，"他拇指戳了戳左肋，隔着皮甲也看得出凹陷，"根基丹毒积了二十年。魔道散修，从炼气开始用野路子丹药硬灌，丹毒一层叠一层叠成石壳子糊在经脉里头。走火入魔三次，第一次吐血半月，第二次瘫了四个月，第三次去年入冬，咳出来的血是黑的，枕头浸透了晒不干。"
他每说一次拇指戳肋骨的力度就加一分，第三次戳下去皮甲凹陷回弹慢了两息。"仙人豆浆把石壳子掀了。掀的时候疼，掀完二十年没走过的经脉全通了。再这样下去活不过五年，仙人这一碗救了我的命。"
最后一句很轻，后面几个黑皮甲往前凑了凑才听见。铁雄把头垂下去，后脑勺朝着李超，后颈皮肤上之前涌黑气的位置干干净净，留一条微微凸起的竖脊。
李超目光越过铁雄头顶，看到围观御剑宗弟子里有人张着嘴没合上，有人互相使眼色，有人默默把怀里之前准备拔的符箓塞回囊袋。风从市集口灌进来，把摊前木牌吹得转了半圈。
铁雄从怀里掏储物袋，俯身的姿势卡了一下，往前挪了半寸膝盖才把袋口扯开。第一把抓出来的是碎块，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第二把掏出十块整整齐齐的下品灵石码成一叠搁台面上，然后又一叠，又一叠，十叠摆满时桌子往下沉了一线。
"一千灵石，"铁雄说，"会员。"
李超看了台面上十叠灵石。每一叠边角对齐成一条直线。他拨了拨最上面一块，灵石滑开半寸，底下木纹里渗着一圈浅金。他舔了舔下唇，把灵石拨回原位。
铁雄站起来拍膝头灰，皮甲甲片哗哗响了几声。朝后面一挥手，矮壮汉子最先冲出来，怀里塞一块铜牌往李超摊子旁边柱子上钉。钉完退回去，铁雄冲铜牌努嘴："以后方圆三十里谁动这摊子，铜牌亮了你就喊一声，一炷香内人到。"
铁雄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停住，偏过头来。独眼的光在锅沿上扫了一道，嘴角扯起来，下排那颗镶铁槽牙露了半截，铁面在日光下一闪。
"以后黑风寨兄弟们的早餐，"他声音比之前敞了些，"我包了。"
他说完真的走了。靴子踩过碎石，留下两行深印。黑皮甲们跟在他身后，铁片刀鞘碰撞的细响往市集口移，声音越移越远越碎，最后汇进市集的杂声里。柱子上新钉的铜牌底部滴着几滴没干透的树胶，顺着木纹往下淌，淌到"黑"字最后一笔上悬住，凝成一粒琥珀色的小球。
围观弟子里头不知谁嘀咕了一句："一碗豆浆收编了一个黑道势力？"
李超伸手把那粒树胶摘掉，粘在指腹上凉了一瞬，很快被体温捂暖。低头看台面上那十叠灵石，布盖掀了一个角，从角里透出的灵光在桌面上投了一小片亮。他把布角重新掖好，提了一下木勺，勺头在锅沿凹槽里转了半圈。风把牌匾吹得晃了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