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牌在柱子上挂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李超掀布盖的时候看见铜牌底边凝了一颗露水，滑到“黑”字下面那个尖角上坠着没掉。他伸手抹了，露水凉在拇指肚上。
摊子支起来。第一锅豆浆冒热气的时候市集还没醒透，只有三两个散修蹲在路边挑灵草，挑一棵拿起来对着天光看一看又放回去。第二锅煮到翻花的时候人多了，台前排了七八个，两个御剑宗外门弟子穿着青白道袍夹在散修堆里很显眼。李超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收了两块灵石找了三颗碎末，碎末搁在台面上磕了一下滚到碗边上。
第三锅才翻第一个泡，李超注意到市集口那根拴马桩旁边靠了一个人。靠的姿势很随意，两条腿交叉着，但他脚底下那两片碎石被压得比别处平，像是站了有一阵子了。光头，穿一件黑皮甲，甲片比铁雄的厚，肩头两道旧抓痕从肩胛划到上臂，翻开的皮面底下补了铁片，铆钉在晨光下一闪一闪。两只手揣着，目光一直往李超这边落，眼皮没怎么眨。
第三锅豆浆煮好端下来搁在台面上晾着，木勺放在锅沿凹槽里，李超朝拴马桩那边扬了扬下巴。
那人动了。从桩子上直起身的时候先是肩膀往后松了一下，然后腰跟上，最后腿才把重心挪过来。桩子上的树皮在他靠过的位置留了两道暗印子，体温把潮气焐透了。走过来步子不快，每一步踩下去碎石往下沉一沉。台面上的豆浆碗挨着碗摆了两排，他经过时碗里的水面晃了两下。
最后一步停在台面前三尺。他的影子把李超面前那排空碗罩进去，碗底的余温在影子里卷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满脸横肉，右眼眉骨上一道旧疤横穿整根眉毛，把眉毛切成两截。但他拱手的动作跟长相不搭，手指并得整齐，左手拇指扣在右掌根上，指节弯下去弧度匀称，李超只在凌虚子跟别的宗门长老见面时见过类似的手势。
“李仙人。”声音比铁雄低，尾音收得干净。“雷千军。”
他放下手，目光扫了一遍台面，从铜牌到十叠灵石到那半锅豆浆，收回来落回李超脸上。市集那头卖灵符的老张头照旧吆喝：“灵符——新鲜灵符——保命防身——”雷千军等那嗓子落尽了才开口：“铁雄昨天回去，我探了他的脉。”
风从市集口灌进来，他肩头那排铆钉上的反光碎了一下。“丹毒松了七成。二十年攒下来的石壳子一顿饭的工夫掀了大半。我探过的脉多了，自己弟兄的、绑回来肉票的、外面打交道探来探去的，心里有数。铁雄那种根基我之前估着还剩五年，昨晚脉象变了。”
他把右手抬起来拇指压在掌心里，李超看见他指甲缝里嵌着泥，洗过但没洗彻底，指甲根那里留了一条暗褐色的细线。“我坐了一晚上，椅子扶手上的包浆磨掉了一层。我想请你上山，给我也熬一碗特制豆浆。”
他说完停了。李超手背碰了一下勺头，温度刚好，端着锅把第三锅豆浆倒进两个竹筒封了口放回台面底下，这几个动作做了大概七八息的工夫。雷千军看着他的手从锅到竹筒到木勺搁回凹槽。
“请我上山？”李超偏着头看他，“你山寨那么多人，万一把我扣了——”
雷千军笑出声来。笑声从胸腔底下滚上来，滚过喉结的时候擦了一下变得又粗又大，台面上那十叠灵石的边角跟着跳，最上面一叠最上面那块滑出去两分悬在台面边上。老张头手一抖三张符纸全撒了，弯腰去捡的时候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我雷千军虽然是个粗人。”笑收住的时候嘴角还撇着，“恩怨分明。仙人若不信——”
右掌竖起来，拇指压掌心，四指并紧，手背上的青筋从腕子绷到指根。他看着自己手掌说：“我以心魔立誓。”
右眉那道旧疤上亮了一瞬，亮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是疤里埋了一截烧红的铁丝闪了一下又灭了。周围的摊子全静了。心魔誓这三个字这条街上没人随便说，金丹修士更不会当着外人面起。老张头蹲在地上不捡符了，旁边一个磨刀的散修把磨石压在手下。王冲从几步外走过来两步又停住。
李超看着他那只手掌。很稳，半寸没晃。指甲缝里那条泥线在日光下泛着灰褐色，长年累月嵌进去洗不出来的那种颜色。右手拇指在冲锋衣口袋里抠着拉链头，铁的齿一格一格滑过指腹，凉的慢慢变暖。左手搁在台面上扣着板边，掌根下面压着一块没擦干净的豆浆渍，黏的，按下去能感到那层膜的韧。
落云镇到御剑宗那条山路散修运灵草被截过两次，一次丢了四十斤聚灵草，一次送货的人到现在没找着。三当家金丹三层，寨主金丹巅峰。如果雷千军肯让黑风寨的人站那条路——这笔账算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松开了拉链头。
“行。”李超把手抽出来，食指在台面上那块豆浆渍上抹了一道，渍摊开了露出底下木板的原色。“但我有条件，以后黑风寨帮我保护落云镇的原料供应链。”
雷千军的右掌还竖着。他听了这句话垂下手，青筋一根一根退下去。拱了拱手比之前那一下重，两个拳面碰在一起闷而短。转身往市集口走，步子还是那么稳，走出去七八步偏过头，声音不大但穿得过来：“明日辰时，寨门口有人接。”
李超低头看台面。十叠灵石还在，第三叠最上面那块被笑声震出去的灵石又滑回来半寸，压着板上一道旧刮痕。他伸手扶正，指尖凉的。王冲凑过来压低嗓子：“寨主跟三当家不一样。三当家是烂命一条豁得出去，寨主坐了一百年江山，难缠十倍。”
李超端锅，锅底碰台面又放下，木勺搁进锅沿凹槽磕了一声，短促。“难缠的人请我上山，不是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