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李超背着他的黑铁小锅从御剑宗客房出来。锅用一块旧棉布裹了三层，木勺插在背包侧袋里，勺柄露在外面一截。王冲想跟着，李超摆手说不用，一个人沿山道往下走。
山道尽头拴着一头灵角鹿，鞍子是旧的，皮革磨得发亮，鞍桥左侧有一道手指长的裂口用麻线缝过。牵鹿的是个瘦高个，黑风寨的打扮，但皮甲肩头瘪了一块——缺了一片铁。他看见李超点了点头，没说别的，只把缰绳递过来又收回去，自己踩着鹿镫翻上去，朝后面努了努嘴。
李超坐在他身后，锅搁在两膝中间用腿夹着。灵角鹿跑起来颠，每颠一下锅底就磕一次膝盖骨，疼得他咬着后槽牙不吭声。山路两边的树越来越高，从松柏变成一种叶子卷曲的灰树，树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淡紫色。越往里走空气越凉，有一种金属在冷水里泡过的气味，混着泥土和枯叶的潮气。一个时辰后灵角鹿停在一道石壁前，瘦高个从腰后摸出一块铁牌按进石壁的缝隙里，石壁往两边滑开，露出后面一道窄峡。
寨子嵌在峡壁两侧的岩台上，木头栈道贴着山壁盘上去，栈板之间的缝隙能看见下面的沟谷，谷底有水流声但看不见水。三百号匪徒站成两排从峡口一直排到寨门，都是黑的灰的皮甲，有的补了三四种颜色的皮子拼着，但每个人的靴子都扎得紧。李超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听到一句说话，只听见风吹栈道下面那根铁索的嗡嗡声，还有远处某个人皮甲上的铁片碰铁片的轻响。
雷千军站在寨门口。还是那件肩头带旧抓痕的黑皮甲，铆钉在日光下反着亮斑。没等李超站稳就转身往里面走，步子不大不小刚好让李超跟得上。大堂比他想象的大，但简陋得多，主位上一张硬木椅子靠背被人磨出一个浅凹坑，凹坑表面光得像上了一层漆。两侧摆着长条凳，凳面上能看见刀痕和酒渍交错着盖了一层又一层。他把李超引到堂中一张矮案前，案面上早铺了一块干净的白棉布，布角压着四个小石墩。
李超把锅从棉布里解出来的时候手指有些僵，山路颠的。他摸了摸锅沿温度——凉的，炉火得重新起。雷千军往旁边退了两步，靠在最近那根柱子上，两只手臂抱在胸前，铆钉擦过柱面石灰留下一道浅痕。大堂里其他人陆续退出去，最后走的一个反手把门带上了，门轴缺油吱呀一声拖了老长。
李超蹲在地上生火。柴是湿的，他从背包底层翻出半包抽纸当引子，火苗窜起来的时候雷千军的影子在柱子上晃了一下。他把聚灵草从袋子里取出来，这次比给铁雄那次多一倍，根须上还带着昨夜的露水一碰就断了。切的时候瑞士军刀的刃钝了，第三根切断面参差不齐，他用指甲掐掉毛茬继续。洗两遍，泡一盏茶的工夫。铁锅上灶的时候火舔着锅底，锅沿一圈开始冒细白气。
雷千军靠柱子站着，呼吸声粗但不急。李超在翻搅的间隙拿余光扫他，看见那两只抱着的手臂在某个瞬间松了一下，右手从左手肘上滑下来垂到腿侧，指头屈了屈又握回去了。锅里的水翻第三遍的时候李超把滤过的草汁倒进去，草汁入水的刹那锅面鼓了一下，像水面底下有东西翻了个身。
接下来的过程更烦琐。倒了滤，滤了再倒，李超用那块洗了五遍的棉布蒙着竹筒口往下压汁，棉布上聚灵草的残渣积了一指厚时他才停手把布揭下来搁一边。这一整套重复了四次，手心被竹筒边缘磨出一道红痕，推勺的时候红痕压进勺柄的凹槽里，疼得他牙根发紧。但锅里的豆浆颜色从浑浊的绿变成乳白，最后越来越透，像某种质地很薄的石头切片对着光看。
整整两个时辰。最后一滤完成的时候李超后腰已经麻了，他撑着案面站起来，指尖在木板面上留下一道水印。碗是雷千军自己递过来的，青瓷口沿有一道细冲线裂纹，但擦得很干净。李超端着锅往碗里倒的时候手腕有些抖，一滴溅在碗外沿顺着瓷面淌下去，他把锅放回案面上，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
碗里的豆浆呈银白色，比给铁雄那碗亮得多，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光膜像风停之后的水面那样平。豆香钻进鼻子时不冲，但后劲绵长，大堂里那股金属与潮气混的气味被压下去，满屋子都是温的。雷千军端碗的右手在抖，抖得很轻但细看能看出来，拇指压在碗沿那道冲线裂纹上刚好把裂纹盖住。他的目光从碗面抬起来碰了一下李超的，又落回去。
“喝吧。”李超说。
雷千军端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第一口很小，大概只润了润唇。然后他停住了，那只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碗沿的裂纹在他拇指底下露出来一截。第二口大了些，喉结动了一下。第三口直接把碗底朝天了，最后两滴从他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那道旧疤滴下去，砸在案面上溅成一朵指甲盖大的水花。
碗空了。他握着空碗的手指收紧，关节发白。大堂里很静，静到李超能听见自己肺里的呼吸压在胸腔壁上又松开。然后雷千军的丹田位置亮了一下，光从皮甲底下透出来，先是暗金后来越来越亮，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盏油灯把灯罩掀了。他松开空碗，碗滚到案面边沿磕了一下没碎停住了。他两只手按在自己小腹上，隔着皮甲能看见他指尖在发抖。
金丹碎的声音不是响的是震的，震从地面传上来透过靴底进了脚踝。与此同时李超看见他丹田那片光裂成几块又合拢，合拢之后比之前干净得多，水洗过的琉璃那种净。浑浊褪去通体澄澈，金丹巅峰稳住了比他进来时稳十倍。皮甲肩头那两道旧抓痕边缘翘起来的铁皮底下透出一层淡金纹路，顺着抓痕的走向重新铺了一遍像新焊上去的。
雷千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翻开又攥上再翻开，掌纹里那条暗褐色的泥线还在，但泥线底下能看见血色在涌。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发红但没湿，喉结上下滚了两遭，嘴唇张开又合上。大堂里三百人退出去之后留下的空椅子和刀痕都安静地待在原处，那碗掉在案面上滚了一截的青瓷碗口朝下躺着，碗沿的冲线裂纹在光下分外清晰。
李超把瑞士军刀合上塞回背包侧袋，手指碰到木勺的勺柄时颤了一下。
大堂里鸦雀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