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半月时光匆匆而过,转眼便到了靖王萧景舟迎娶程家嫡女的婚期。
雍和十七年初夏暖风拂遍京城,大街小巷收拾得焕然一新,满城勋贵百姓都在等候这场盛大婚典。十里红妆的盛大排场早已传遍京华,人人都称靖王与程家小姐乃是天作之合。
这半月相府后院分外清静。
早前林婉媮在街上当众顶撞羞辱尚未过门的靖王妃程氏,行事轻狂丢尽相府颜面,老夫人下了严令,将她禁足在独居小院。院门锁死,日夜有婆子看守,仅留粗使丫鬟每日送吃食打扫,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直要关到接入靖王府那日才能解禁。
被困在小院里,林婉媮满心妒火难平。日日看着窗外,一边艳羡林瑾瑜身为正一品怀宁郡主,走到何处都受人恭敬,一边怨恨自己只能做个区区侍妾,一辈子都要仰人鼻息。她心底暗暗盼着,大婚当日能生出事端,狠狠折辱林瑾瑜一番,才能消掉胸中积怨。
谁也没料到,大婚前三日深夜,万籁俱寂,相府巡夜家丁早已困倦松懈,一道素衣黑影轻巧翻过花墙,悄无声息落进林婉媮的院落。
屋内烛火昏沉,林婉媮正独自垂泪,忽闻窗边轻响,猛地抬头,见有人推门而入,吓得浑身一颤,险些撞翻桌上茶盏。看清来人是萧景舟时,她满眼难以置信。
再过三日便是他迎娶正妃的大喜之日,全城都在筹备婚事,她原以为萧景舟定会避嫌,绝不会冒险私闯她这禁足小院,一时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短暂的震惊过后,连日禁足的委屈、对自身卑微前程的酸涩一齐涌上来,泪珠断了线似的滚落,她肩头轻颤,哽咽开口:“再过三日你便要拜堂迎娶程小姐,她风风光光入主靖王府,我却被锁在此处动弹不得,往后入府我也只是不起眼的侍妾,日日要看旁人脸色度日……”
萧景舟快步上前,虚扶她一把,语气刻意放软,满口虚言哄骗,给她许下空头承诺:“你不必如此难过。我迎娶程氏不过是迫于朝堂局势,借程家势力稳固自身地位,那程氏于我而言,从头到尾只是摆设。我心底真正认定、放在心尖的人从来只有你。等日后我站稳脚跟,府中所有尊荣体面,我都会一一补偿你,绝不会让你长久受委屈。”
几句甜言蜜语抚平了林婉媮躁动的心,她收住泪水,泪眼朦胧望着萧景舟,全然信了这番谎话。
见她放下防备,萧景舟才缓缓说出二人筹谋许久的歹毒算计。大婚当日王府宾客云集,人多嘈杂最方便行事,他会安排心腹寻借口,单独引怀宁郡主去往府中偏僻少人的偏厢,再端上掺了迷药的茶水。只要林瑾瑜孤身留在屋内神志不清,他便刻意拖延许久,坐实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的流言。不出半日,不堪入耳的闲话便会传遍京城,纵使林瑾瑜是圣上亲封郡主,清誉也会彻底被毁。
这整套计划里,林婉媮只需安稳待在相府,不必出面冒险,静候消息传来便能称心如意。
二人紧闭门窗,压低声音细细敲定所有细节,自以为行事隐秘,无人察觉分毫。
殊不知暗处早已埋伏三拨人手:一是林瑾瑜三位母舅留给她的专属暗卫,常年监视二人动向;二是太子安插在各处的眼线;三是定安王府派出的探子,一直紧盯靖王一举一动。屋内全部密谋对话,一字不差落入三方暗探耳中。
事不宜迟,探子分头行动,连夜将这套害人诡计分别送往郡主院落、东宫与定安王府。
林瑾瑜收到暗卫传回的密报,心中只暗自警惕,没有半分主动报复的念头,只打定主意宴席之上绝不孤身去往僻静院落,安分守己避祸。另一边,得知内情的太子与定安王皆看不惯萧景舟阴私算计,暗中互通主意定下应对之策。掳人布局全程由林瑾瑜三位母舅指派的暗卫牵头,联合东宫、定安王府探子一同执行,从头到尾未曾知会林瑾瑜,更不需她下达任何指令。
大婚当日天光微亮,满城鼓乐震天。
绵延数里的十里红妆铺满长街,红绸灯笼挂满街巷,宗室诸王、文武重臣、各大世家尽数备厚礼赴宴,车辇往来不绝,一派繁华喜庆。程家嫡女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华贵凤冠,端坐鎏金婚车缓缓驶入靖王府,万众瞩目,风光无两。
满堂喧嚣喜庆之下,暗流早已涌动。
林瑾瑜依循礼数到场赴宴,一身雅致宫装,气质矜贵沉静,周旋于一众王公女眷之间,从容自持,全程谨守分寸,不曾主动与靖王妃、靖王搭话。
宴席推杯换盏,热闹达到顶峰之时,太子借着与人应酬的遮掩,悄悄移步至林瑾瑜身侧,压低嗓音,仅有二人能够听清:“郡主千万留心,府中偏僻院落不可孤身前往。萧景舟与林婉媮早已设下圈套,意欲毁你名声。”
林瑾瑜轻轻颔首示意知晓,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不显露半分波澜。
与此同时,太子早已安排身边心腹侍女,寻借口去往新房外伺候一众陪嫁丫鬟。一群女子围在廊下闲谈说笑,那东宫侍女故作无意闲聊,慢慢将萧景舟婚前私会相府庶女、大婚当日设局陷害怀宁郡主的内情,一点点闲话一般吐露出来。
新房之内的程氏听得一清二楚,只觉心口寒凉。她素来自持端正,万万没想到大婚当日,自己夫君竟藏着这般龌龊算计,当即压下怒火,暗自做好前去查证的打算。
另一边,受三位舅舅指令的暗卫联合太子、定安王府探子,早已悄悄潜入相府禁足小院。趁看守婆子与粗使丫鬟不备,轻手轻脚迷晕一众看守之人,将眉眼身形与林瑾瑜有几分相似的林婉媮悄悄带出相府,一路送至靖王府那间备好圈套的偏僻偏房,取薄纱遮住她的面容,又摆好预先备好的迷药茶水,静静等候萧景舟赴约。
不多时,萧景舟估算时辰,避开往来宾客,独自往无人踏足的偏僻偏房走去,满心怨怼,一推开门便对着纱影厉声斥责:“全都怪你,若不是你,我何至于落到今日进退两难的地步!你身为尊贵郡主,当初为何不肯干脆了断,偏偏活着碍我的眼!今日过后,我便将你贬为最低等的通房,牢牢攥在手中,任我随意摆布!”
他说着便要上前动手,廊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程氏带着一众陪嫁侍女、王府管事嬷嬷齐齐站在门口,将他堵了个正着。屋内薄纱遮面昏睡的林婉媮、桌上掺药茶水全都摆在明处,人证物证一应俱全,萧景舟精心谋划的毒计当场败露。
程氏顾及程、萧两大家族颜面,不愿这场大婚丑事传入宫中,沦为全天下人的笑柄,强压下心底滔天怒火,没有差人入宫禀报。她只吩咐贴身嬷嬷暂时看管萧景舟,又命人悄悄将昏睡的林婉媮送回相府小院继续禁足,对外只谎称府中下人办事疏漏,草草遮掩了这场风波。
此事仅在少数上层勋贵之间私下议论,半点风声都未曾传入皇宫,圣上自始至终全然不知情。
一晃十余日过去,风波稍稍平息,依早先圣上口谕,仍要将林婉媮接入靖王府做末等侍妾。
到接人那日,全无喜庆仪仗、不闻丝竹鼓乐,一顶简陋青布小轿从相府侧门悄悄抬出。林婉媮身着一身淡粉色寻常侍妾衣衫,毫无半分风光,一路专走僻静小巷,最后从靖王府偏僻侧门悄无声息入府。
名分仍是圣上定下的末等侍妾,程氏不便明着改动规制、削减份例,只是往后在内宅之中对她冷待疏远,一应体面恩典半点不沾,日常管束严苛。萧景舟心底清楚自己行事龌龊,满心都是心虚惶恐,生怕自己构陷郡主、私会庶女的丑事败露传到宫中,招来圣上斥责,因此半点不敢上前为林婉媮求情袒护。
林瑾瑜自那日王府宴席散后,便径直回转相府,再不曾掺和靖王府内宅纷争。京中世家皆知这场祸事全是萧景舟与林婉媮自作自受,没人能挑得出她半分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