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千军低头看自己的手。翻开,攥上,再翻开。掌纹里那条暗褐色的泥线还在,但泥线底下血色在涌,比方才涌得快了。他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湿透。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结滚了两遭。
李超站在矮案对面,后背冲着那两扇合拢的木门。瑞士军刀在背包侧袋里,刀柄上沾的草汁黏了他一手指,他在裤腿上蹭了蹭。
雷千军把那口倒扣的青瓷碗慢慢扶正,碗底磕在案面上闷响了一声。他推着碗沿挪回案面正中,指尖在冲线裂纹上停了一瞬,然后撑着案面站起来,凳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绕过主位走到李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站了片刻,膝盖弯下去。一只先着地,另一只跟上,皮甲下摆折了压在大腿上。光秃的头顶正对着李超胸口的高度,后颈那根筋绷着。
"李仙人。"他说,嗓子比方才细了半度,像声带中间卡着东西,"雷某这条命是你续的。"他把话顿了一拍,下巴微微收进去,"从今往后,黑风寨三百弟兄,听仙人调遣。"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梁上木头收干的轻响。李超弯腰,伸手去够他肘弯,指头穿过皮甲边沿,扣住他小臂内侧那截布面。"你起来,"他往上抬胳膊,"我受不起。"
雷千军没动,小臂在布面底下绷成一条硬棱。"我们这些散修野路子,靠打劫为生,根基全是烂的。铁雄是,我也是,寨子里三百人,十个有八个运功时丹田会响,像砂纸磨铁片那种响。"他抬起脸,下巴那道旧疤在门缝挤进来的光里发亮,"仙人那一碗,修的是根基。对我们来说就是再生父母。"
李超手还搭在他小臂上,掌心底下那层布面觉出血管跳动的节奏,比他自己的心跳慢一些,但沉。他松了手直起身,拇指在食指侧面的红痕上慢慢按了一下。
"行,"他说,"那听我的。帮我做一件事。"
雷千军跪着仰脸。
"落云镇到御剑宗这条路,我三天要从镇上调一批灵草上来。走大路要绕两个山头,路上还有劫道的。你们熟山路,帮我沿路设点,轮流守着,保我的货不丢不漏。"
"就这?"
"每个月我给寨子里供一百碗普通豆浆,谁根基最不稳谁喝,你来定。一百碗稳供不断。"
雷千军跪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在皮甲面上屈过去又伸直。他低着头,后颈那根绷了很久的筋慢慢松下去了,脊背弯了一道浅弧。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粗了半截,像什么硬东西顺着喉咙咽下去没咽利索。
"仙人仁厚。"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案面上那只青瓷碗被他手背带了一下,转了半圈。他转身去拉两扇木门,门轴吱呀一声拖老长。
三百号人还站在栈道上,从寨门排到峡口,皮甲灰的黑的褐的拼成一片暗色。站了一个多时辰,脚边的地面脚印叠了又干,队列没歪。雷千军迈出门槛,靴底踩第一块栈板,板子沉了沉。
"都听着!"他喊,声音在峡壁间来回撞。三百号人的视线从雷千军脸上滑到李超身上,李超站在门槛内没出去,锅还搁在矮案上,木勺从背包侧袋露出一截勺柄。
"从今天起,"雷千军回头看了李超一眼,又转回去,"李仙人是黑风寨自己人。他什么吩咐就干什么。铁雄!"独眼龙从队列前排迈了一步。"你带二十个人,明天把落云镇到御剑宗那条路能设点的位置全踩一遍。五个点,驻四人轮班。"铁雄独眼眨了一下,应了声"得"。
"剩下的,法器擦干净。以后路上碰见劫道的,报黑风寨的名。"队列里有人笑了一声,短促的,像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李超从门槛里迈出去,站到雷千军旁边。峡口的风从窄处灌进来,冲锋衣外壳被吹得扑棱响。三百号人在风里站着,皮甲铁片偶尔碰一下响一下,没人说话。
铁雄先喊的。他从队列里半转过身,独眼冲着李超方向,粗嗓子吼了一声"谢仙人",然后顿了一下又补了半句,"给咱们续命!"队列那头有人跟着喊了第二声,第三声传过来的时候变成了一整个峡道的回响,三百条嗓子高高低低撞在一起,往石壁上弹过去又弹回来,最后消在谷底的水声里。
李超站在门槛前面,风把他身后大堂里聚灵草残渣的气味卷出来,从他面前吹散了。他把手揣进冲锋衣口袋,指尖碰着一块灵石的棱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去的。灵石硌着他指腹上那道红痕,他往里按了按,没松手。
雷千军站在他旁边偏后一步的位置。风把那声回响最后一缕尾音从峡壁上刮走之后,他转过脸来,日光正从他侧面打过来,照出他那只握着寨门门框的手——指节上全是老茧,虎口处一道旧疤横着,跟下巴那道是同一个颜色。他没再说话,光秃的头顶在光里反着一点亮。眼眶边上那圈红没有褪,但他没低头,就那么侧着脸看李超。峡壁两侧的石头在风里继续收缩,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木头架在响,一声一声的,隔很远。
三百人还没散。队列从寨门一路排到峡口,没有指令就没人动,像一排石头立在那,等着谁先说散。
然后雷千军动了。他把另一只手从门框上拿下来,往队列方向摆了一下。铁雄先开始转身,他旁边的跟着转身,一排接一排地动起来,栈板在他们脚下被踩出高低不齐的声响,沿着峡壁一层一层往上走。
李超还站在门槛前面。风小了些,但他没往里退,也没往前迈。口袋里的灵石棱角又硌了他一下,他拇指在那道红痕上来回蹭了蹭。
雷千军回过身,冲他微一颔首。那道旧疤在光里一闪就暗了。
李超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尖,鞋底边缘沾了一层从寨子大堂带出来的聚灵草碎屑,绿的,嵌在胶底的纹路里。他把脚抬起来在门槛侧面磕了磕,碎屑掉下去落在石板上被风卷走了几粒。
三百人的脚步声沿着栈道往上走,皮甲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远。铁雄走在最前面,独眼在暮色里那一片暗色中反了一下光。栈道尽头有人哼了一声什么调子,听不真切,被风撕碎了。
雷千军眼眶红了:"仙人仁厚!"
三百匪徒齐声喊:"谢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