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面子
书名:黑路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3223字 发布时间:2026-07-03

郑辉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

他是被一个梦惊醒的。梦里他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没有尽头,两旁的松林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见。醒来以后,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有那么几秒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然后他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

“辉哥还没醒?”

“让他睡。两天没合眼了。”

“还睡?车都被扣了!”

车。郑辉坐起身来,发现李曼已经把一身干净衣服叠好放在枕头边上。厨房里飘来腊肉的香味。他听见李曼在灶台前忙碌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一下,一下,很沉。他没有叫她。

院子里,几个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小马坐在门槛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仇”字。老魏靠着墙根蹲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脚边散着一小堆烟头。还有几个兄弟,或坐或站,谁也不说话。气氛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郑辉走出来,那张弓就松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小马扔掉树枝,迎上去两步:“辉哥,你说句话。你只要一句话,我们现在就去乡政府。”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幼兽。他年纪最小,脾气最暴,手底下最没轻重。郑辉每次看他,都想起几年前的自己。

“去乡政府干什么?”郑辉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仰头灌下去。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领口。

“砸了它!”小马梗着脖子,“那帮狗日的,当我们斧头帮是纸糊的?”

“要砸,昨晚我就砸了。”郑辉放下水瓢,看向老魏。老魏蹲在墙根下,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根烟递过来,郑辉接了。

小马还在那里说:“去年飞车帮那一仗,我们一个人都没退。现在倒好,人家骑到辉哥你头上拉屎了,我们这帮兄弟一个个蹲在这里——”

“小马。”老魏说,“你让辉哥先把烟抽完。”他的声音不大,但沉,一开口小马就噤了声。

郑辉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正午的阳光里呈现出一种淡蓝色,像昨晚晨光里那个黎明的颜色。他的目光越过院墙,看着远处那一排光秃秃的山脊。那些山他看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每一道褶皱在哪里。可今天它们看起来不一样了,像是被人换了位置。

“车被扣了,是我运气不好。”他缓缓开口,“四叔说过,这个行当迟早要出事。他不让我干了,我没听。这事跟你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小马急了,“你是我们大哥!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辉哥,”老魏把烟掐灭在脚底,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比郑辉大七八岁,额头上有一道陈旧的疤。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却异常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透底。“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打算?”

郑辉看了他一眼。老魏从来不多说话,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问在点子上。当年斧头帮打飞车帮,老魏是最后一个端起酒碗的人。他端碗之前犹豫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端了。后来他还是端了,只是端得比别人慢了一拍。

“我本来想等四叔回来,让他帮我说个情。”郑辉说,目光又飘向远处那些山,“交点罚款,把车弄回来。这事也就了了。”

“可是?”

“可是现在不行了。”

“怎么不行?”小马问。

“昨晚他们就是冲着我来的。他们要抓我当典型。镇上开了会,名单上第一个就是我。”郑辉把烟抽完,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一下,“我知道,我要是认了这个栽,以后斧头帮在这镇上就抬不起头了。谁都可以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可是这一步要真迈出去了,就回不了头了。我不能连累你们。”

“辉哥,你说这话,就没把我们当兄弟。”老魏又点了一根烟,“当年打飞车帮,是你带着我们去的。李飞龙倒下去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跟着你,错不了。现在你遇着难处了,让我们走?我们走到哪去?”

“老魏说得对。”小马站起来,把手里的树枝狠狠折断,“咱们斧头帮这些年走到今天,不是靠躲过来的。辉哥你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我小马眨一下眼就是孙子。”

另外几个兄弟也纷纷站了起来。他们是这个镇上的另一面——那些没有煤窑、没有地、没有正经工作的人。他们跟着郑辉,不是为了钱,是因为郑辉让他们觉得自己在这世上还算个人物。如果连这点都没了,他们就什么都没了。

郑辉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烟已经快烧到手指了。烫了一下。疼。他把烟扔了。他想起昨晚走夜路的时候,那条路长得没有尽头。他走了一夜,脚底磨出了水泡,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那时候他跟自己说,如果能再选一次,他一定听四叔的话。可现在他站在这帮兄弟面前,忽然发现,他没有选择。

“那好。”他说,“我们去三回头。”

此时,远在昭通的郑老四刚和砂石厂的老板谈完事情,站在厂区的空地上,给游本昌打电话。游本昌是三回头的老板。三回头羊肉馆。斧头帮的龙兴之地。三年前那个月亮最圆的晚上,他们就是在那间包房里喝下了第一碗过桥酒。从那以后,过桥酒就成了斧头帮最庄重的仪式——不过桥,不动手。过了桥,就没有回头路。

郑辉走进屋里。李曼背对着他,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我要出去一趟。”他说。

李曼的手停住了。她把火钳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到让郑辉不敢看。但她什么也没说。

“车的事,我会想办法。”他又说。

她还是没说话。

郑辉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去打架。但这句话到了嘴边,他自己都不信。于是他不再说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万一我回不来……”他说。

“你回得来。”李曼打断了他,“饭烧好了。我等你回来吃。”

郑辉走进三回头的时候,游本昌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他抬起头来,看见郑辉,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那帮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郑老板,吃羊肉?”

“老地方。”郑辉说,脚步没有停。

“楼上三个八空着。”

“我知道。”

他上了楼。楼梯吱吱呀呀地响,每一声都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几个兄弟跟在他身后,谁也不说话。他们鱼贯走进三个八,各人找了位置坐下。包房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光线暗得像黄昏。

游本昌亲自端上来一盘羊肉。他把羊肉放在桌子上,站着没走。

“你四叔刚才还给我打过电话。”他说,“让我把你劝回去。郑老板,我多一句嘴。这过桥酒,不是非要喝的。”

“游老板,”郑辉打断了他,“你是开饭馆的。酒菜上来就行了。”

游本昌的手从门框上滑落下来。他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包房,把门轻轻带上。

老魏把酒倒满。每一个碗都满到碗沿,再倒一滴就会溢出来。酒是包谷酒,老魏的姨家自己煮的,清冽,不上头,但后劲很大。十一个大碗在桌上排成一排,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冷光,像十一面沉默的镜子。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酒液在碗里微微晃荡的声音。

郑辉端起排头那一碗,忽然说:“我四叔年轻的时候,镇上人都叫他郑屠。他就是靠那把刀起的家。小时候我总想着,长大了也要有一把那样的刀。”

没有人说话。

“昨天我看见四叔又把那把刀拿出来了。”他把酒碗举到眼前,隔着酒面看着围坐的兄弟们。酒面上映着每个人的脸,都变形了,歪歪扭扭的,像一群不认识的人。“可是他却跟我说,世道变了。我知道四叔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可脚下的路,不是说不走了就能不走了的。”

他不再往下说了。

十一个大碗一个一个地端起来,又一个一个地摔碎在地上。每一次碎裂的声音都像一个短促的鼓点,在狭小的包房里炸开,又迅速被下一个碎裂声吞没。地上铺满了碎瓷片,白花花的一片,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细碎而冷冽的光。

过了桥,就没有回头路。

郑辉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月亮最圆的夜晚。也是这间包房,也是这碗酒。那次他是最后一个端起碗的。他在想什么呢?他在想李飞龙。那个他曾经叫龙哥的人,倒在那座老桥上,额头上有一个窟窿,不大,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血从那个窟窿里流出来,顺着鼻梁淌到嘴角,又滴到桥面的石板上。月光照在血迹上,那血是黑的,不是红的是黑的。李飞龙的嘴还张着,像在喊什么,但没有人听见。他当晚就跑了,跑得比谁都快。跑出去很远,他还能感觉到那轮月亮悬在他头顶上,又圆又白,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圆的月亮。

窗外,风从河谷里灌上来,摇动着远处的松林,发出一阵阵潮水般的声响。那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正在涌来,正在不可逆转地改变着所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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