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吴宇总是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

倒不是因为它格外圆，或是格外亮。

是因为那人让他看水中月时，他并未认真看。

后来他独自在那座石桥上站了很久，才终于看清——可水里映着的，早已不是方才那一轮了。

一

白露过后，金陵城一夜之间便凉了下来。

吴宇从城东张举人家的宴席上出来时，已近二更。

席间饮了酒——不是花雕，是金华酒，酒性烈，入喉便似一道火线，从嗓子直烧到胃底。

他站在张府门前的石阶上，夜风一吹，酒意上涌，竟晃了一晃。

轿夫老周伸手扶住他，那只手很糙，掌心的老茧硌在他小臂上。

“公子慢些。”

吴宇坐进轿子，帘子一落，轿厢里顿时漆黑一团。

他靠着轿壁合上眼。轿子晃了起来——张家在城东，吴府在城西，中间隔着大半座金陵城。

石板路年久失修，轿轮每碾过一道裂缝便颠一下，颠得他胃里的金华酒一阵阵往上翻。

他将帘子掀开一道缝。

外头的夜色是蓝黑的，路两旁的梧桐已开始落叶。

空气里有一股烧稻草的气味——那烟气被夜风撕成薄薄一片，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轿子行至城南时，路忽然变窄了。

两旁的屋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从青砖瓦房渐成了土坯墙，墙皮剥落处，露出里头的竹筋。

烛火稀疏，偶有一两盏从歪斜的窗棂里漏出光来，那光昏昏的，黄得像隔夜的茶。

“老周，走错了。”

“没走错，公子。”轿夫在外头应声，

“城北那条路白日里挖渠，石板全给撬了，过不去。”

吴宇没再说话。他又闭上眼，轿子继续晃荡。金华酒的后劲泛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一片混沌。

轿子忽然停了。

轿帘外传来老周压得低低的声音：“公子，前面巷口……有个人。”

二

吴宇掀开轿帘。

轿子停在一处窄巷口。

巷内幽暗，两侧高墙逼仄，月光被裁成一道细窄的白痕。

就在那光痕之中，立着一位白衣女子。

她半倚墙边，身姿微斜，一足点地，另一足虚虚悬着。

月光流泻在她的白衣上，映出一种奇特的质感——不似丝绸，也不类棉麻，倒像一层极薄的霜，仿佛呵口气便会化去。

吴宇下了轿。金华酒意仍萦绕额际，令他步履微浮。

走近些才看清——她约莫二十出头，容貌虽非绝色，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沉静。

那沉静宛如深潭：凝视之下，不见底细，只觉水下必藏着什么。

秦淮河畔的姑娘，再娴静也带着几分“被观瞧”的自觉。

这人却没有。她站在那里，仿佛从未被人注视过，又似已被凝视千年，早已浑不在意。

“姑娘……”吴宇开口，嗓音被酒意浸得低哑。

“方才走得急，扭了脚。”她的声音很轻，字字却清晰分明，

“公子若是顺路，可否送我一程？”

“姑娘住在何处？”

“狐仙庙。就在前面不远。”

吴宇朝巷子深处望去。尽头隐隐现出一座建筑的轮廓，低矮的，屋瓦在月色下泛着灰白。

“那不远。”他回头向老周招手，“你在此稍候，我送姑娘几步便回。”

老周的嘴唇动了动，似欲言语，却只点了点头。

吴宇瞥见他紧攥轿杠的手，青筋暴突。

三

她步履微跛，却走得很稳。

吴宇伸出一臂让她扶着，她的手指轻轻搭在他小臂上，隔着一层衣袖，力道极轻。

“公子是从宴席上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身上有金华酒的气味。”她略顿了顿，

“金华酒性烈，不似花雕温顺。公子回去该喝碗醒酒汤。”

吴宇侧目看她。她能辨出金华酒与花雕？

寻常女子——纵是秦淮河上的姑娘——也未必分得清。

巷子转过一道弯，眼前忽现一座小石桥。

桥身不大，拱形，石栏低矮，桥下水光在月色里泛着细碎的银。

她走到桥心，忽然停住。

“公子——看。”她抬起下巴，指了指桥下水面。

月亮倒映在水中央，圆圆一轮，边缘微微晕开——一阵极轻的风拂过，那月影便碎成千百片银屑，旋即又慢慢拼拢，再碎，再合。

“此刻水中的月亮——”她的声音忽然更轻了，“转眼便不是方才那一轮了。”

吴宇一怔。她说这话时并未看他，只垂首望着水面。

吴宇凝视水中碎了又圆的月影，心头蓦然一动。

他日夜流连的秦淮河，何尝不像这水中月——瞧着圆满真切，风一过便支离破碎。只是从前的他，从不曾细想这一层。

“公子？”

“嗯。”吴宇回过神来。

“到了。”

吴宇抬头——前方十来步外，正是狐仙庙。

四

狐仙庙比他预想的要小许多。

仅一座正殿，东西两间偏房，院墙用不规整的碎石垒成，高不过肩。

院门虚掩，门漆剥落殆尽，门楣上本该悬匾的地方，只孤零零钉着一枚生锈的铁钉。

殿内未点灯。

月光从窗棂破纸处漏入，冷冷照在供台上——台面空无一物，积着厚尘。

供台后的神像影影绰绰，头部比例似较常人略长，不知是匠人手拙，抑或本就如此。

吴宇望着空荡的供台与覆尘的蒲团，酒意倏然醒了几分。

这儿不似人居之处——不见炊具，没有水缸，无可晾晒的衣裳，连一张像样的床榻也无。

整座庙宇空得只剩一副骨架。

“姑娘独居于此？”

“嗯。”她推开院门，回身微微一欠，“多谢公子。公子请回吧。”

她转身时，月光正落其背，将影子投在地上。

吴宇低头看去——那影子落在凹凸的碎石路上，轮廓异常清晰，边缘纹丝不动，不类生人之影。

他又瞥向她的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未沾半点泥灰。

这一路巷中尘土飞扬，他的靴面已蒙了一层薄灰，她那身白衣却依旧如初，白得像覆了一层霜。

“公子？”

“哦。”吴宇按下心头那丝异样，“姑娘早些安置。”

她颔首，轻轻将门掩上。门闩落下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吴宇立于门外，听见她的脚步声朝正殿去了——极轻，每一步都像踏在棉上。

他静立片刻，转身离开。

走时未曾回头，但后脑勺却萦绕着一种说不清的凉意。

五

轿夫老周仍守在巷口等候。

吴宇走近时，注意到他手中多了一盏纸灯笼。

老周见吴宇过来，嘴唇翕动了许久，才低声挤出一句：“公子，那地方……邪性。咱们快些走吧。”

他的声音颤抖着。

并非遭遇强盗时的那种惊惧——而是更深沉、更不愿言明的颤抖。

他手紧紧攥着灯笼杆，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灯笼内的火苗也随之忽明忽暗。

吴宇看了看老周的脸色，没再追问。

他只是回头瞥向巷子深处——狐仙庙的轮廓依然可见，矮矮的，殿内一片漆黑。先前那白衣女子曾说“住狐仙庙”——她身后的影子纹丝不乱，白衣行过尘路不染纤尘，推门时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这些零碎的细节原本散落在今夜的不同时刻。

此刻，它们自行拼凑在了一起。

吴宇并未刻意串联——它们是自发拼合的。

“走吧。”

他登上轿子。

轿子在石板路上晃晃悠悠地前行。

吴宇掀开帘子，探头望向石桥的方向。

那座小石桥并不长，在月光下宛如一道淡墨痕。

方才他与那白衣女子曾在桥上赏月，此刻桥上已空无一人。

“此刻映在水中的月亮，转瞬便非方才那一轮了。”

她是在说月亮，也是在说他日日流连的秦淮河——那里日日笙歌，夜夜欢宴，看似热闹，却如风一吹便散落的碎片。

六

三更的梆子声自城北传来。

吴宇在半途吩咐老周转了方向——不回秦淮河，也不归家，而是折返那座桥。

“公子，还回去？”

“回去看看。”

轿子重新停在巷口。吴宇踏出轿子。月色正明。

他独自走进巷子。

夜里的巷子比方才更静了，只剩风声。

风从巷尾灌入，贴地扫过，吹得碎瓦片骨碌碌滚动。

他走到小石桥前，停下脚步。

月亮已移向另一片天穹。

方才映在水中央的那一轮，此刻落在了桥的另一侧。

风止了，水面彻底平静——没有波纹，不见碎月，只剩一片完整的幽黑。

方才他们看碎了水中月，此刻水将一切吞了回去。

她不在桥上，月亮便不再碎了。

吴宇将手扶上石栏。石栏很凉，凉意扎手。

他顺着石栏抚过去，指尖划过粗砺的石面——忽然，触到一物。

很小的一枚。圆润的。不像石头——过于光滑了。

他低头，就着月光端详。石栏的缝隙里，夹着一枚白子。

光滑，微凉，在月下泛着极淡的乳白光晕。

他将它从石缝中抠出，置于掌心。

白子很轻，落在掌中却有种奇异的稳。

他翻过白子——背面空无一物。只是一枚寻常的白子。

可这附近并无人居住。这枚白子，是谁留在这儿的？

吴宇将白子收入袖袋。

袋中原有三样东西：柳莺的断弦、楚月的焦松果、苏三娘的目光。如今又多了一样。

她在桥上说的话、纹丝不乱的影子、不染尘的白衣、干干净净的指甲——这些碎片散落在今夜不同的时辰里。

她把白子留在石栏上。不是石阶，不是庙门——是桥上。

是他们一同望过月的那座桥上。她不是遗忘。她是故意放的。

她知道他会回来。

吴宇立在桥上，脚底的凉意顺着腿向上漫延。不是恐惧。

是一种极淡的明了：有人在很久以前，便算清了他看不见的每一步。

“公子——”老周在巷口唤了一声。

“来了。”吴宇转身往回走。

他将白子收回袖袋。白子已被掌心的温度渐渐焐暖。

从此它便贴着他的手腕，在袖袋里轻轻磕碰——只在轿夫的步点踩进某个特定裂缝的节拍里，喀哒、喀——嗒——那一瞬，它便轻轻叩一下他的腕骨。

他闭上眼。轿子继续摇晃。

喀哒，喀哒，喀哒——一枚白子追着一枚看不见的棋子，在空棋盘上敲着无人听见的残谱。

他还有一件事未曾想通。

但他不急。